这械斗的事既然有赵先生的份儿,怎么能真插手呢?最多就是讹一讹赵店那边的带头人。这事他们心里门清。
既然赵保长愿意演上这么一出戏,他们也乐见其成。
就在这个时候,方才被李延年派去赵店叫人的那个后生也小跑着跟了上来。
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挤到了李延年边上。
要不是方才半道上遇着了赵之远,自己这会儿估计都还没到赵店呢。
原来之前赵之远眼瞅着李镇山拎着粪桶上去了,心里又是气又是担心,可又不敢跟过去。
忽的想起自家那头牛还在田里没人照看,这么干等着也没意思,便转身回去看牛。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赵之远瞧见一个年轻人从山坡上小跑着下来了。
问清楚了上头发生的事,得知是李延年让这后生去赵店找保长过来拉架,赵之远便索性把牛车借出去了。
虽说卸犁和套车耽误了些工夫,但也比两条腿跑去隔壁村快得多。
这边刚送走那后生,那边两个小吏就被几个孩子领着往这边来了。
等问清楚了缘由,见对方那副客客气气的模样,赵之远心里便有了底,生出了带他们一同过去的心思。
此刻李镇山瞧见了那个读书人就站在人群后头,一点点朝这边挪动,生怕被小吏给瞧见了,动作很慢。
赵之远瞧见对方那副滑稽模样,索性直接走了过去,在这个汉子身旁站住了。
“没事吧?”
赵之远刚张嘴,就被李镇山身上那股子味道给熏得退了半步,皱着眉头用手扇了扇。
李镇山摇了摇脑袋,小声嘀咕道:“我没事。就是周哥,他替我拦了一下,左手断了。”
他说到“断了”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沉了下去。
“什么?”
赵之远闻言四处看去,在人群里寻摸了一圈,最后在李延年身后瞧见了周哥。
此时的周哥正被几个人搀扶着,佝偻着身子,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小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着。
他满脸惨白,额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往下滚,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那边赵保长正用铁锹柄抽着赵宣,一下接一下,打得毫不含糊。
见差不多了,这才停下手,转过身对着两个小吏的方向躬身作揖。
他的腰弯得极低:“两位大人看笑话了。老朽身为保长,管教不严,还请恕罪。”
“好说,好说。我俩就是顺路瞧瞧,一会儿结束了,问个话就行。”
其中一个小吏应付了一句,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大家心里清楚,什么问话,摆明了就是要敲竹杠。
见官府的人都发话了,赵保长这才松了口气,推了一把还跪在地上的赵宣:“快,滚过去给李保长磕头道歉!一会儿回去了我再好好收拾你!”
这话说得密不透风,似乎只要这头磕下了,这事也就翻篇了,他就能带着人回去了。
赵之远看到这儿,心里头别提多气了。他盯着赵保长那张写满圆滑的脸,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李延年皱着眉头,回头看了一眼受伤的周哥,又瞧了瞧那两个小吏。
官府的人都发话了,这可咋办?
阿肆家全靠周哥一个人撑着,这左手断了,没个大半年别想好利索。耽误了春种,那一家子可就没个好了。
眼看着赵宣连滚带爬地过来了,李延年是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脚底下像是生了根。
就在这个时候,赵之远站出来了。
他几步上前,直接拦在了李延年面前,理了理衣摆,对着爬过来的赵宣就跪了下去!
赵之远的脊背挺得笔直,头也不低,就那么直挺挺地杵在那儿。
“他娘的,磕头谁不会磕啊。”
赵之远虽然是跪着的,可身子绷得僵硬,整个腰都是挺着的,语气里更是一点软和劲儿都没有。“今儿你磕多少个,我还你多少个!完事了,咱俩再算算账!”
这话一出口,在场的所有人,连同那两个小吏都愣住了。
这分明就是将台阶拆得干干净净,丝毫不留情面。
赵店的几个年轻人见状也来了脾气,纷纷往前迈了一步。
但只迈出一步就停下了,因为那个读书人身前出现了一个壮实的汉子。
李镇山将赵之远护在身后,两只眼睛通红,正死死盯着对面那几个蠢蠢欲动的人,声音粗粝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涌出来的:“怎么着?要动他,先动我!”
“闹什么闹!”
两个小吏见状,赶忙走上前去解围,挡在了两拨人中间。
这就是赵之远的底气。
他在接到田契时,从两个小吏的神色中就觉察出来了,当时收税的小吏对村里人可没有这样的好脸色。
自己现如今也算是有靠山的人了。
“两位大人给评评理。”赵之远往后指了指,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这水田是官府批准的,水源就在这儿。他们二话不说就要来抢水源,还打伤了人!现在一个头磕在地上就想把这事给了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其中一个小吏见状赶忙弯下腰去搀扶,语气里带着几分殷勤:“赵先生,您先站起来再说,地上脏。别脏了您的衣裳,有辱了斯文。”
听到有人受伤,赵保长这才发现李延年身后几个人正搀扶着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满脸惨白,左手无力地垂着,小臂上的袖子洇出一片深色的血迹。
械斗这事,受了伤的人一向是自认倒霉。
可看到官府的人去扶赵之远,那动作,那语气,赵保长心里头清楚,今儿赵宣不赔钱是不行了。
这也正是赵之远想要的!
与其让对面的人进牢房里待着,还不如多要些钱。
周哥的手医治要钱吧?调养的费用要钱吧?这段时间的吃喝要钱吧?雇人干活要钱吧?
与其出口恶气,倒不如落点实惠!
把人往死里逼没什么用。
要是周哥家里条件好,那可以只要个公道,可眼下,把日子过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两个保长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往边上走,到一旁商量了起来。
李延年的脸色铁青,赵保长则不住地点头哈腰。
赵之远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土,和李镇山一同走到周哥边上。
他凑到周哥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周哥,委屈你了!这口气咱们忍一忍,钱到手了,往后就不愁了!”
李镇山跟在后头点了点头,俯下身压着声音说:“周哥,你放心好了。这一下,你是替我挨的,我记着呢!”
周哥没说话。
他慢慢扭过头,瞧了一眼对面的人,又看了看身边这两个人,嘴唇动了动,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
半晌,他咬着牙默默地点了点头,那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衣服上。
几番讨价还价后,李延年回来了。
赵店那边给了个不错的价格,不仅能让周哥把手治好,顺带着还能让他们一家第二年不用发愁。
李延年说这个数字的时候,赵之远明显感觉到周哥的呼吸都顿了一下。
见事情有了定论,众人也就散了。
两个小吏跟着赵保长去了赵店,说是问话,实则是讨要好处。
李延年也顺势带着两个年轻人跟着过去了,想趁着小吏在场,好把赔偿当场拿回来,省得夜长梦多。
李镇山驾着牛车,载着赵之远和周哥往村里走。
牛蹄子踏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刚走到开荒的地方,就瞧见赵婶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赶。
几个早些回去的人把周哥断了手的事告诉了她。自家男人受了伤,赵婶哪里坐得住,放下手上的活就跑过来了。
赵婶扑到牛车边上,趴在车板上,两只手抖抖索索地伸向周哥,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落,打在车板的木头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当家的……你没事吧?疼不疼啊?”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周哥没说话,只是看着自家媳妇。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嘴唇动了好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压住了。
他只是摇了摇头,把目光移向了别处。
“赵婶儿,你上来吧!我带周哥去郎中那儿瞧瞧。你跟着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李镇山说着伸出手就要把赵婶往车上拽。
赵之远站在一旁,望着周哥看赵婶的那个眼神,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眼神里有心疼,有不舍,可似乎还有些埋怨的意思。
但他没有问,也没有去深想。当务之急是将周哥的手给治好,其他的事,以后再说也不迟。
周哥的伤没预想的那般严重,郎中只是找了两块木板把断了的小臂夹住,用布条绑紧了固定,又开了几副药,嘱咐了些忌口的事项就让他们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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