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动了!”赵之远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衣襟,替他将领口理了理,“这药我来帮你上!”
李镇山却摇了摇头:“不是!我找个干净地儿将就一晚就成,你睡这儿!”
“李镇山,你疯了吧?郎中是说了没伤着骨头,可也经不起你这么折腾啊!你就老老实实躺这儿歇着,别乱动。要是严重了,老子还得替你掏银子。”
赵之远的嘴一向不饶人,可李镇山知道他这次是为自己好。
这汉子没有接话,只是把赵之远的手从自己领口上拿下来,握在了自己手心里。
他粗糙的手比赵之远大了足足一圈,把那只微凉的瘦手整个儿包在里头。
“你已经被张家那伙人盯上了。要不今晚咱们轮流睡,别让他们动了手脚!”
赵之远叹了口气:“他没那个胆子!官府的人都在这儿呢,他们不敢动手的!”
李镇山低下头,这才回过神来,自己也是太着急了,竟忘了官府的人就住在张家。
对方哪怕心思再歹毒,也不敢当着官差的面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赵之远看着他那副模样,没再说话,只是把手从那粗糙的掌心里抽出来,反手覆了上去,将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穿过李镇山的指缝,慢慢地扣紧了。
“要是明儿仵作来了,这事能了结,咱们片刻都不耽搁,直接回家。”
李镇山点了点头,忽地想起一件事:“那赔偿呢?咱们不要了吗?”
一提赔偿,赵之远心头便是一凉。那为首的小吏可是特地提了主簿张辰。
“那钱咱们就别要了,就当是给张主簿赔罪好了。”他眉头轻蹙,又轻声嘱咐道,“要是事情不能了结,大家伙得去县衙,到时候你就一个人先回李家村!”
他总觉得这件事没看上去那么简单。
张培生临死前想见自己一面,倒还说得过去,可声称要留一半家产给自己,那是绝不可能的。
依张林立的性子,纵使贪图家产,也断不敢对张培生起什么歹念。
而自己离开张家那会儿,年过半百的张培生身子骨还硬朗得很,怎会说死就死了?
若真是张主簿暗中使坏冲着自己来的,可不能连累了身边这汉子。
“不行!”李镇山想都没想,“我不走!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要是被带去了县城,我也得跟着,不然我不放心。”
赵之远皱了皱眉,低头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
一只白净纤长,一只粗黑厚实,十根手指交错着,骨节分明。
他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行,那咱们就一起。”
赵之远垂下眼帘,手指在李镇山粗糙的指节上轻轻摩挲着,不由得想起去年秋天村口那个月光很亮的晚上。
这汉子蹲在自己面前,把脚腕上的淤青慢慢揉散了,仰起头说“我带你回家”。
那时候他就在想,要是这憨货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可他不知道李镇山心里头是怎么想的。每回他觉着差一点就能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这人便往后退一步,拿那些考功名、当官老爷的话来搪塞他。
好像在这人眼里,自己永远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读书人,而他就只配给自己当牛做马。
他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太过强势,从来不许对方忤逆,才叫这人没了胆子。
直到第三天晌午,仵作才从城里赶过来。
那干瘦老头背有些驼,肩上挎着个油腻腻的皮箱子,进了灵堂便把旁人都赶了出去,只留两个小吏守在门口,关上门在里头验了快一个时辰。
再出来时,他一边擦手一边摇头,眉头拧得紧紧的。
张林立赶紧迎上去想问个究竟,刚走几步便被两个小吏伸手一推。
“急什么急?一边待着等消息!”
仵作与那为首的小吏耳语了几句,从怀中摸出刚写好的文书递了过去。
那文书上写得清楚,遗体没有致命外伤,脖颈也无勒痕。
张培生年事已高,自然病故与中毒皆有可能,但凭眼下的查验手段,没法完全断定就是自然死亡。
要想继续往下查,只能将尸身运回县衙,让县老爷给掌管溪州刑法的司法参军写一封文书送去,得了允准后再行解剖。
看明白了文书上的内容,为首的小吏将手一挥:“来人啊,将张林立跟赵之远,连同尸身,一并押回县衙。”
张林立登时急了:“大人,这……这到底怎么了呀?”
“怎么了?”那小吏冷哼一声,“你说怎么了?仵作的文书上写得明明白白,不能确定张培生是病死的。你二人嫌疑最大,按大燕律,必须入狱候审!”
张林立回头望了赵之远一眼,咬了咬牙。
小吏又道:“其余人各自归家,不得擅自离开本县,随传随到。若有违者,以嫌犯论处。”
这话一出,张林立猛地喊了一声:“大人,可否容我跟族人们知会一声?”
“可以啊。”小吏朝其余人一指,话锋却是一转,“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查出来张培生的死与你有关,不管今日你同他们交代了什么,到时候可就是将他们视作你的同伙了!”
那几个族人原本还伸长了脖子想听张林立的安排,身子都往前凑了,一听这话,齐刷刷地往后退去。
连院子里那些仆人和账房先生也纷纷避之不及。
“大人,我得跟着一块去!”
小吏循声望去,见是昨日那个挨了打的汉子,不禁努了努嘴,“行!自己上杆子的事,我们拦不着。其余人呢?还不走,是想也跟着去吗?”
“不不不!”
“我们回家待着,大人有什么事尽管传唤就是。”
张家族人七嘴八舌地应着,脚下像抹了油一般朝门口涌去。
“大人,那我们这些长工呢?也得回家待着吗?留在张家成不成?”
“是啊大人,我们呢?”
长工和家仆见人散得差不多了,才敢开口询问。
尤其是那些长工,眼瞅着这几日就得收庄稼了,若这时候走了,庄稼可就要烂在地里了!
“走!这里是张家,不是你们家。况且这案子里头还夹着案子,这宅子都得封了!”
小吏说得很清楚,一个人都不给留。
众人面面相觑,一个长工壮起胆子道:“大人,眼看要收成了,说好了张家得结工钱的。”
庄稼是张家的,可工钱是自己的啊。庄稼烂地里就烂地里,他们吃不着也用不着,可这工钱不能不要!
小吏眯起眼,瞥了张林立一眼,见他还在原地愣着,便催促道:“赶紧的啊,给人把工钱结了,咱们还得赶路呢!”
事到如今张林立也瞧清楚了,这钱不掏是不行的,与其磨磨蹭蹭跟官差闹得不痛快,倒不如爽快些。
账房先生将长工的工钱一一结清后,便带着家中仆从离去了。
等将屋子一间间贴上封条,那为首的小吏才踱到三人跟前。
“咱们可先说好了,上枷,还是囚车?”
从这儿到县城几乎都是山路,戴枷靠两条腿走,到了那儿也得脱层皮。
“囚车!”张林立抢了先,“大人,我坐囚车。”
小吏点点头,将手一伸:“囚车?行,五两银子。”
张林立浑身上下摸了摸,这才发觉自己身上根本没带银子。
他讪笑着往那小吏跟前靠了靠:“大人,我钱都在屋里,您把封条撕了,我去取,成不成?”
“想得美。”小吏将手一缩,顺势把他推了个趔趄,“那是死者张培生的钱,什么时候成你的了?”
一句话噎得张林立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昨日让他掏钱时可不是这么说的,方才催他给长工结工钱时也不是这么说的,怎么一扭头,这钱自己便动不得了?
李镇山见状赶忙从怀里掏了掏,把身上所有碎银铜钱全捧了出来,朝那小吏走去:“大人,我们就这些。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等过几日,我再给您取了送来!”
他回头望了赵之远一眼。
这读书人细皮嫩肉的,哪吃得了戴枷的苦,何况还有那么远的山路。
“好说!不过到时候记得把钱送到县衙,这账一码归一码。要不,就得从你们昨日挨打的赔偿里头扣了。”
那小吏说着便吩咐人去牵囚车。
张林立听见可以赊欠,也凑上前去:“大人,我也欠着,等结案了我给您送衙门去!”
那小吏却摇了摇头,一脸惋惜地叹了口气:“你怎么不早说呢?我们这回过来,就带了一辆囚车。没了!”
张林立一听就一辆囚车,急得嗓子都劈了:“大人,我加钱,加钱还不行吗?”
“放肆!”方才还和颜悦色的小吏猛地沉下脸来,一巴掌狠狠扇在张林立脸上,“居然敢公然行贿!”
话音未落,反手又是一记耳光抽了回去,“咱哥几个奉公守法,咱家老爷也是清正廉洁,你居然敢行贿!看在你是初犯的份上,就不罚你了!到了县里敢说这话,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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