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婶从屋里探出头来,朝他俩喊了一句“再闹就让你俩去掏灶膛灰”。
两个小的互相看了一眼,乖乖捡起条凳,低头继续擦桌子。
等一切都收拾停当,原先那个灰扑扑的老铺子已经换了副模样。
桌椅擦得锃亮,墙上挂了几幅赵之远从集市上淘来的字画,后厨的灶台抹得干干净净,后院晾着新洗的被单被褥,在春风里轻轻晃荡。
赵之远站在大堂中央,环顾了一圈,拍了拍手,把众人都叫到前头来。
“这铺子收拾得差不多了,就剩一件事——名字还没定。大家集思广益,都说说。”
李丰寿想了想,说要不叫“李家饭庄”。
李镇山摇了摇头,说太寻常了,满街都是这桩那桩的,显不出咱们的菜好吃。
赵二说他在韶关的时候听说书的讲过,湘江边上有个“一品楼”,名头响亮,不如叫“一品香”。
阿肆从桌子后头举起手来,大声说叫“好吃楼”,大伙都笑了,大柱在旁边拿手指头戳了他一下,说你就知道吃。
赵之远听了半天,也不急着拍板,只是靠在柜台上,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他想起前世在家乡听过一个老字号酒楼的典故,那名字好听,寓意也好——聚鸿盛。
聚是聚人气,鸿是鸿运当头,盛是生意兴隆。
他把这三个字写在纸上,一笔一画,工工整整,搁在桌上让众人看。
李镇山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他认字不多,只觉得看着顺眼。
“聚鸿盛!”
李延年念了一遍后,连忙点头说好,说这名字大气,又吉利,客人听着就觉得喜庆。
于是名字就这么定下了。
名字有了,赵之远又想起对联的事。
他记得去年过年的时候李镇山写过一副对联,就贴在他俩那间屋子的门框上。
“驴打滚,开口笑;粮满仓,镇家福”。
这对联虽说俗气,但是用在饭庄再合适不过了!
驴打滚是吃食,开口笑是客人吃到兴头上的模样,热闹,吉祥,看着就叫人高兴。
想到这儿,赵之远手底下已经将上联写好了。
至于下联,还得改一改才行!
他琢磨了一会儿,提笔在纸上写下:蛋炒饭,金银聚。
蛋炒饭是李镇山的拿手菜,鸡蛋金黄,米饭银白,炒在一起热气腾腾,可不就是金银吗。
相聚在一起便是缘,这和李镇山的想法不谋而合。
虽然不工整,开口笑跟金银聚怎么也对不上,可是好记,有彩头,连阿肆只念了一遍就记住了。
李镇山看着那副对联,忽然想起去年收成,他们一大帮子人坐在田埂边上吃蛋炒饭。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的手艺能派上这么大用场。
他抬起眼看着赵之远,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把手里的抹布往肩上一搭,说了句:“明儿我就去扯红纸,你字写得好,你来写。”
开业的日子是赵之远翻了好几天黄历才定下来的。
那天一大早,李镇山和赵二就先钻进后厨开始备菜。
羊肉切成块,拿酱料腌上,放进瓦罐里用文火慢慢焖;鱼刮了鳞剖了肚,整整齐齐码在盆里;青菜摘得干干净净,在水里泡着。
李丰寿帮着和面蒸饼,阿肆和大柱换上了赵之远给他俩新做的短褐,一个人在前头把几张桌子的碗筷又擦了一遍,一个人站在门口,等着迎客。
赵之远站在柜台后头,把账本翻开第一页,拿起毛笔,在封皮内页上工工整整地写下:聚鸿盛,开业大吉。
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门口那副新贴的对联上,红纸黑字,在晨光里泛着光。
赵之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进大堂,深吸了一口气。
从今往后,这间铺子就是他们的了。
头一天,门口冷冷清清。
偶尔有人路过,往里张望一眼便又走了。
阿肆站在门口,脸上的笑都僵了,回头偷偷看了好几眼柜台后头的赵之远。
赵之远面上不动声色,手里翻着账本,一页也没写满。到了晌午,好不容易进来一桌赶路行商的客人,点了一碗水饺一碗蛋炒饭,吃完了也没说什么,付了钱便走了。
赵之远站在柜台后头,手指在账本上敲了又敲,李镇山从后厨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到了傍晚,李镇山解了围裙从后厨出来,在赵之远身边坐下。
赵之远盯着空荡荡的大堂,嘴唇抿得紧紧的,半晌才低声说了一句:“是不是咱们选的日子不对?”
“才第一天。人家又不知道咱们的菜好不好吃。”李镇山给他倒了盏茶,又把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你急什么。上回榨油不也是等了好些天才有人来。”
赵之远没接话。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扫了一圈,忽然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后厨门口,看着灶台上那几口瓦罐,忽然转过身来,眼睛亮得灼人。
“明天一早,在门口支个灶。把你那瓦罐焖羊肉端到门口去炖!”
既然外头闻不着香气,那就索性让香味飘出去!
第二天一早,聚鸿盛门口支起了一口炉灶。
瓦罐坐在炉火上,盖子盖得严严实实,只有一丝白气从盖沿的缝隙里往外冒,混着羊肉的鲜香、酱料的咸香,还有柴火特有的焦香。
随着赵之远手里的扇子一扇一扇,这些个味道顺着风一股脑地往街上飘。
那香味像是长了眼睛似的,顺着街巷拐弯抹角地钻。
过往的行人先是吸吸鼻子,然后是放慢脚步,再然后便有人循着香味拐过来了。
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妇人停在摊子前头,深吸了一口气,朝赵之远道:“这是焖的什么,怎么这么香?”
“瓦罐焖羊肉。我后厨掌勺的独家手艺,您进来尝一尝便知道了。”
妇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迈进了门槛。
她一进去,后头便跟进来两个挑担子的脚夫,再后头是一个牵着孩子的中年男人,接着是一对老夫妻。
大堂里的座位,一张接一张地坐满了。
阿肆和大柱从后厨到大堂来回跑,脚不沾地,脸上的笑再也收不住了。
到了晌午,门口竟然排起了队。
有人端着碗就站在街边吃,一边吃一边朝里头喊“再来一碗”。
头一天还冷冷清清的大堂,此刻人声鼎沸,跑堂的吆喝声、客人催菜的喊声、灶房里锅铲碰撞的脆响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赵之远站在柜台后头,手里的炭笔在账本上记了一行又一行。
他抬起头,从敞开的传菜口望进去,正看见李镇山站在灶前,火光映在他脸上,额角挂着汗珠,手上的锅铲翻飞。
那汉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也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隔着满屋子的蒸汽和人声,朝他咧开嘴笑了一下。
赵之远低下头继续记他的账,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生意越来越好,回到自己熟悉的环境,李镇山做得也得心应手。
赵之远也不用整天装什么读书人,安安心心的赚自己的银子。
村里的田地交给村里人照料,每年再分出去一些收成给大家伙改善改善伙食,这日子怎么能不算是好日子呢?
第63章 县志
周哥每隔两日便赶着驴车往城里送一回菜。
天不亮从李家村出发,驴背上驮着两筐时令菜蔬,有时是水灵灵的青菜萝卜,有时是新下的鸡蛋和腌好的腊肉,轮换着送到聚鸿盛后厨。
每回进城,他卸完菜也不急着走,总要在厨房门口站一站,从传菜口往里瞧一眼。
灶台前热气蒸腾,锅铲在铁锅里翻炒,滋啦滋啦地响。
李镇山和赵二两个人影在油烟里忙得脚不沾地,饭馆生意火热,原本想着学厨的李丰寿一会儿在厨房忙乎一会儿又得去前厅帮忙。
阿肆跟大柱就更别说了,两个人托着菜盘子从大堂到后厨来回跑。
几次,周哥想帮帮忙,可是都被赵之远给拒绝了,直说让他早些回去忙乎田里的事。
这天周哥卸完了菜,照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阿肆从大堂里跑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炸肉丸,往周哥手里一塞:“阿耶,你尝尝,这是刚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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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家阿肆真孝顺!”
周哥拿起一个炸肉丸咬了一口,外酥里嫩,一尝就知道以后准是一道招牌菜。
他点了点头,还想再夸几句,嘴张了好几下也没能说出什么漂亮话来,最后只是伸手在阿肆脑袋上摸了摸:“好好干,别给镇山叔添乱!”
阿肆用力点了点头,又往周哥手里多塞了几个肉丸,用干净的白布包好了,说带回去给娘尝尝。
周哥把肉丸小心地揣进怀里,转身赶着驴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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