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天天和哥哥玩。
得到他的点头，叶秋珊说：“那我们说好了，以后就让哥哥，一直陪你玩。”
叶泊舟觉得妈妈的语气有点奇怪。
妈妈第一次这么温柔地说这种话，让叶泊舟觉得有点不对劲了。可他不敢问妈妈，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出来。
饭已经做好了，叶泊舟坐到哥哥身边的椅子上，看到大桌子上很多叶泊舟见都没见过、一看就很美味的饭菜。
他还有自己专属的小碗和筷子。
哥哥一直在给他夹菜。
叶泊舟吃了好多，吃得肚子鼓起来。
吃饭又看了一会儿电视，就和妈妈一起，被哥哥带到三楼哥哥对面的房间。
哥哥说：“你们住在这里。”
叶泊舟发现，哥哥还给自己准备了衣服。
这个房间和哥哥的房间一样，还有卫生间和浴室。
叶泊舟自己洗澡，换上了舒服柔软的衣服，躺到被窝里。
这里只有一张床，他和妈妈一起睡。
不过叶泊舟也习惯了，他家里很小，也只有一张床，叶泊舟从有记忆开始，就一直跟妈妈一起睡。
现在妈妈在洗澡，他看着天花板上星星形状的灯，看得眼前都酸了都不舍得移开目光。
他想今天遇到的哥哥，想今天发生的一切事情，很开心。
妈妈也洗完澡出来，在床上坐下。
叶泊舟看过去。
妈妈脸上的笑容似乎淡了点，但很快又笑起来，看向叶泊舟：“你今天开心吗？”
之前妈妈从来不问自己开不开心，但今天，这是妈妈第二次问自己了。
叶泊舟担心妈妈会不会不希望自己开心，看着妈妈的脸色，不知道如何回答。
妈妈没得到答案，看着他，循循善诱：“你在这里过得很开心，有好吃的饭菜，还有陪你玩的哥哥，你过得多开心啊。以后也一直在这里，好不好？”
叶泊舟听出了点什么，有些不安，今天下午玩了这么久积累下来的开心，一点点消失了。
他开始害怕。
现在妈妈这样说，是不想要他了吗？
他知道妈妈工作很辛苦，也很不喜欢他，是能做出丢掉他这种事情的。
可……妈妈要把他丢在这里吗？
虽然那个哥哥说会保护自己。
虽然哥哥告诉那个香香的阿姨，说他喜欢自己，要养自己。
可不管是哥哥，还是这个家，自己都很陌生，如果就连自己的妈妈都不愿意养自己保护自己，他们愿意让自己留下、养自己吗？
如果妈妈不要自己，他们也不要自己，那自己怎么办？会变成孤儿？还是只能在街上讨饭的乞丐？
叶泊舟想，他不能离开妈妈。
但他不敢和妈妈这样说，怕反而让妈妈更快丢掉他。
他只是问：“那你呢？”
妈妈说：“我要工作，很辛苦，没有时间来照顾你。我去工作的时候家里只有你一个人，没人陪你。但你在这里的话，有人照顾你，还有哥哥陪你玩。我……”
叶秋珊惯于说谎，可现在，在儿子的注视下，她却觉得接下来的谎话那样难说出口。她艰难说，“我爱你，我想要你一直开心，找这些很爱你的人来照顾你。”
是的。
这句话怎么会这么难说出口。
明明她可以对刚认识第一面的男人说一见钟情，说“我想你”“我爱你”。
可她怎么就没办法对叶泊舟，这个自己亲生的小孩，说出这三个字。
她怀孕的时候，觉得自己会是世界上最爱孩子的母亲。
可等到叶泊舟父亲消失、她生出叶泊舟后，她从来没对叶泊舟说过爱。
现在说出来，都不知道是在薛述指引下说出谎言，还是自己迟到多年的真心话。
叶泊舟还在看她，眼睛圆滚滚水汪汪。
叶秋珊只觉得自己的良心被反复抽打，她的脸都开始火辣辣地疼。她不再看叶泊舟，关上灯，说：“睡觉吧。”
房间暗下去。
叶泊舟更害怕了。
因为妈妈刚刚说，她爱自己。
叶泊舟六岁了。
他能分辨什么是谎言了。
他小时候看动画片，里面的人物说，全世界所有的爸爸妈妈都是爱孩子的。
叶泊舟从小就没有见过自己的爸爸，他知道，不会有爸爸爱自己。
而对自己动辄打骂的妈妈，也不会爱自己。
妈妈也从来没说过爱。
叶泊舟笃定，没人爱自己，妈妈也不爱。
现在妈妈为什么要说爱自己？这样说谎？
叶泊舟判断。
妈妈可能，真的要丢掉自己了。
这栋房子不是什么童话故事里的完美城堡。
而是一个由谎言构造的巨大陷阱。
第二天醒来，叶泊舟穿上合身舒适的衣服，下楼。
他看到哥哥，还有昨天已经见过的叔叔阿姨。
叶泊舟并不高兴，依旧很害怕。
可他只有六岁。
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和昨天一样，今天还是哥哥陪他玩玩具，看动画片。
可叶泊舟高兴不起来，他推着积木拼成的玩具车，看小车在地上滑来滑去。
哥哥问：“怎么了？”
叶泊舟很难过。
他不敢看哥哥，问：“我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薛述听到这句话，先是惊讶，随即是震怒。
上辈子叶泊舟足够敏锐识趣，他一直以为是因为叶泊舟寄人篱下没有归属感，再加上他不在时被人教坏了，才养出来那样的性格。
可现在叶泊舟才六岁，还没真的进入他们家，怎么就能一针见血说出这种话来？
薛述想。
或许是叶秋珊没有做好。
就连扮演一个很爱孩子的母亲，都做不到。
让叶泊舟察觉出不对劲，问出来这种话。
薛述不想让叶泊舟觉得，他是没人要才被丢到他们家的小孩。
按照他的设想，叶秋珊应该很爱叶泊舟。让叶泊舟觉得，他是一个被母亲爱着的小孩，因为母亲有苦衷不得不离开，才把他托付到这里，付托给一群很爱他的人。叶泊舟只需要在爱里长大就好了。
可……
叶泊舟怎么就能轻描淡写说出这种话呢？
薛述顿了顿，说：“不是。”
叶泊舟不信。
他想。
哥哥也和妈妈一样，爱说谎。
他们都没有老师教吗？
说谎是不对的。
他们那么大了，怎么还没有他一个六岁小孩做得好。
叶泊舟说：“如果妈妈不要我的话，我要留在你们家吗？”
这次薛述停了很久，不再试图说些善意的谎言，而是问叶泊舟：“你喜欢这里吗？”
叶泊舟说不上喜不喜欢。
他喜不喜欢没用，如果妈妈要丢掉他，他只能留在这里，或者当个孤儿。
叶泊舟再也忍不住了，声音带着哭腔：“你们也会把我赶出去吗？”
薛述慌神，不知道为什么重来一次，叶泊舟会这样哭，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他给叶泊舟擦眼泪，保证：“不会，没有任何人会把你赶出去，我是你哥哥，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保护你。”
泪眼朦胧中，叶泊舟看着薛述。
他不敢反驳妈妈，因为知道妈妈真的会骂自己、打自己。
可面对这个刚认识一天、对自己很好、会给自己包扎伤口的哥哥，他反驳：“你骗人，你刚刚就在骗我，你现在也是在骗我。”
是六岁的叶泊舟在和自己说话。
可薛述却想到上辈子的叶泊舟。
不知道在自己死后，叶泊舟会不会也这样哭着，控诉自己的欺骗。
薛述蹲下，平视叶泊舟，保证：“我没有骗你。”
“不是你妈妈不要你，是我很喜欢你，我想要你留在我身边。”
叶泊舟顿住。
好像，都是自己要离开妈妈。
可哥哥这样说，好像和“妈妈不要自己了”，完全不一样了。
小小的叶泊舟还想不太明白，只是看着薛述。
薛述保证：“我不会骗你，我只是喜欢你，想要你在我身边。如果你觉得在你妈妈身边不开心的话，留在我这里，我不会把你赶出去，我会比你妈妈对你还要好。”
叶泊舟擦干眼泪。
他想要相信对方。
因为比妈妈对自己还要好，是很简单的事情。
只要他不骂自己，不打自己，给自己美味的饭菜，陪自己玩。
就比妈妈好一百倍了。
叶泊舟想了又想，伸手：“拉钩。”
薛述看他小小的手指。
短短的、细细的，刚刚擦了眼泪，沾着水，脏兮兮湿漉漉。
笨拙勾住，能感觉到小孩手心的软嫩，还有眼泪的湿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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