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
今晚怕是要被他抢先了。
乔正初极淡地应了一声:“嗯。”
这过于简短和平静的反应,让周围竖起耳朵的人们更加兴奋。
整个云城,谁人不知乔正初喜欢死皮赖脸地缠着程敛。
既砸礼物又砸钱,就差没把顾家送给他了。
也不知道今晚在哪儿受了刺|激,居然没有第一时间热脸贴冷屁|股。
不过,乔正初向来阴晴不定,谁知道他是不是在玩欲擒故纵。
良久,两人都没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突如其来的紧张感,周遭的窃窃私语声也低了下来。
只见乔正初将酒杯轻轻搁在铺着暗纹桌布的长桌上,水晶杯底与木质桌面碰出一声克制的轻响。
他忽然向前踏出一小步,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看清程敛因不悦而微微收缩的瞳孔。
他仰头,用只有彼此才能听清的、异常清晰的音量,低声说道:“程大公子能借一步说话吗?关于我们之间的事,需要做个了断。”
程敛的眉峰彻底拧了起来。
他审视着眼前这个似乎与往日不同的乔正初,那双眼睛里没有了熟悉的痴迷和讨好。
只剩下一种他看不懂的淡然。
僵持了几秒。
在全场无声的注视下,程敛终于从喉间挤出一个音节。
“好。”
他率先转身,朝着与宴会厅相连的露天阳台走去。
乔正初则在一众惊愕的目光中,从容跟上。
厚重的玻璃门在身后合拢,将里间的喧嚣与窥探隔绝开来。
夏夜的晚风带着微凉拂面而来,夜空下,云城的灯火如同打翻的星河,绵延至视野尽头,永无休止。
程敛背对着他,手搭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肩线绷得很紧。
“你想说什么?”
他的语气很冷,显然已经耐心告罄。
乔正初闻言,想开口骂人。
算了。
就当还原主的债。
他费尽脑汁,从脑子里搜刮出了个千篇一律的开头。
“程敛,我们在一起这段时间,我仔细想过了。”
程敛侧过头,挑眉看他,似乎想看他能演出什么新奇的戏码。
“你是个很优秀的人。”
没想到,有朝一日这种渣男式的发言能从他乔正初口里说出来。
他可是个深情种啊……
暗叹一声,他转过身,直视着程敛那双深邃却毫无感情的眼睛。
“你是程家未来的顶梁柱,而我乔正初,不过是个无所事事的闲人。”
“再这样捆|绑下去,只会平白成为圈内人的笑柄。”
程敛站直了身体,完全转过身面对乔正初,目光锐利,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眼前这个人。
“所以,”乔正初深吸一口气,“我们到此为止吧。”
第4章 分手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滞了。
露台上只剩楼下模糊不清的音乐和彼此间几乎不可闻的呼吸声。
程敛看向乔正初,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玩笑,或者欲擒故纵的痕迹。
但他只看空到了一双平静无波的眼。
他被抢先了。
被这个他一直视为空有皮囊的草包、需要费神摆脱的麻烦,以这样一种体面又近乎羞辱的方式,抢先提出了分手。
“你……”
程敛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危险的意味,“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再清楚不过。”
乔正初看向他,“这对我们彼此而言,都是最优解,不是吗?”
程敛眼神复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流失,彻底失去了控制。
他咬咬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很好。”
“如你所愿。”
乔正初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露台的门。
在手触到冰凉的门把手时,他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近乎客套的口吻补充道:
“今晚的宴会很不错。”
“我们,还是不要败了大家的雅兴才好。”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推开门,重新踏入一片喧嚣的大厅里。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些视线里蕴含的各种情绪,无非是好奇,亦或者幸灾乐祸。
可惜让他们失望了。
乔正初面色如常,只有掌心一丝不易察觉的潮|意,提醒着他刚才完成了一件过于冒进的事。
成了。
他在心底对自己说。
从这一刻起,他亲手斩断了与程敛最糟糕的联系,也彻底搅乱了既定的剧情。
不管未来会发生什么,但至少,他挣脱了通往死亡终点的第一道枷锁。
也不必去背负书中那个“浪荡子”的骂名。
“伯父伯母,实在抱歉,身体有些不适,怕扫了各位雅兴。”
他朝着主位方向微微欠身,唇边维持着得体的弧度,动作矜持而疏离,与以往刻意讨好的模样判若两人。
然后,他不再停留,径直走向宴会厅出口。
乔正初能感觉到背后那几双仿若将他洞穿的视线,也能想象到若是顾明卓在得知消息后,会是怎样的反应。
现在,还不是将分手公之于众的最佳时机。
程敛出于骄傲,亦或是计划被打乱的愤怒,短期内肯定不会主动对外宣布。
程家父母为了自身利益,也会设法维持表面平静,甚至试图修补他们俩之间的关系。
但这层脆弱的窗户纸,迟早要捅破。
在这之前,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至少,保住这第二条命。
车门关上,将宴会上流淌的音乐与浮动的香水味彻底隔绝。
司机平稳地启动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
乔正初卸下所有表情,靠在后背椅上。
烈酒的后劲混杂着沉重的疲惫,此刻才凶猛地反扑过来。
车外的流光碎影掠过他的侧脸,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碎片。
不是画面,而是记忆里滚烫的触感。
是某个人指尖的温度,转身而去的背影,无数次被推开的趔趄……
属于身体的记忆,远比理智更顽固。
乔正初啊乔正初,你怎么这么心死塌地呢。
给你醉上一回,总该忘了吧。
他深深吸了口气,试图将这些翻涌的记忆压回深处。
回到公寓,廊下静候的管家接过他脱下的外套,动作是一贯的轻悄,“小少爷回来了,醒酒汤已经温着了。”
乔正初略一颔首算作回应,走向起居室。
瓷盅很快被端上来,搁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热气袅袅。
他拿起汤勺,一勺勺喝着,室内只有瓷器偶尔碰撞的清响。
喝完最后一口,他将碗放回托盘,指尖在温润的釉面上停留了片刻。
“陈伯。”
他开口,“今晚的宴会,我提前离席了。”
管家正想端着托盘的手顿了顿,抬起眼:“是。小少爷身体不适,早些休息是应当的。”
乔正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只是有些累,没什么大碍。姑姑年纪大了,这些小事,就不必拿去烦扰她老人家清静了。”
这话说得温和,但其中意味,管家听懂了。
管家没有立刻应声。
他看着灯下这位年轻的主人,脸色很白,眉眼间残留着一丝疲惫。
可气场却变得内敛了起来,让人有些琢磨不定。
管家心中了然,这不是一时任性,也不是闹脾气。
他在顾家待了快二十年,几乎是看着乔正初从蹒跚学步到如今的长身玉立。
老夫人把他安排在这里,照料起居是其一,留意动向、适时汇报是彼此心照不宣的另一层职责。
他不会过线,但此刻,这位主人想要合上这扇门。
管家缓缓垂下眼睑,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稳托着的托盘上,那上面精致的缠枝莲纹路他闭眼都能描摹。
而后,他重新抬眼,迎上乔正初的注视,眼中颇有些感慨。
“少爷体恤老夫人,是孝心。”
他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吐得清晰,“我年纪大了,记性时好时坏。今晚少爷回来用了汤,早早休息了,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其他的,我这脑子,怕也是装不下了。”
他脊背挺直了些许,“我在这里,是照顾少爷的。往后……自然一切以您的意思为准。”
乔正初极轻地点了下头,“有劳陈伯,很晚了,你也早点休息。”
“是,少爷也请早些安歇。”
管家将托盘端走,微微示意,转身退了出去。
柚木地板映着他平稳离去的背影,步伐依旧轻缓无比,却仿佛比来时更踏实了些。
门被轻轻带上。
乔正初坐在宽大的沙发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良久,才极轻地吁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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