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白声音平静而温良，“还是说，你后悔了？”
程敛的呼吸重了几分。
他盯着林听白，嘴唇动了动，想要反驳，但话到嘴边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这话他确实和对方说过。
林听白笑了一声。
“程大公子向来拿得起放得下，这话不是你自己说的么？怎么到了别人身上就？”
“我放不放得下不要紧。”
程敛打断他：“听白，你爷爷同意？”
林听白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伸手拿起刀叉，慢条斯理地切下一块盘中的鱼肉，送进嘴里，咽下去之后他开口：“他管不了我。”
“那海城本家呢？”
程敛逼问，身体向前压了压，一只手撑在桌沿，指尖按在那摊渐渐干涸的酒渍边缘。
“你这两个月做的这些事，收拾王家也好，翻审计旧账也好，不都是为了铺路去海城？你让林家看见你，拿这些当投名状，可你想过没有，林家那群老狐狸最怕什么？”
林听白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放下刀叉，刀刃磕在瓷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抬眼看向程敛，收了玩笑的神色。
“他们不会介意一块玉上有瑕疵，”林听白说：“相反，我要得越多，他们越安心。海城那边，从来不怕人有野心，只怕人无欲无求。”
程敛沉默了。
他慢慢坐回椅子里，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盘几乎没动过的前菜，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程家和林家不同。
程家老爷子还掌着权，底下堂兄弟表兄弟算上远房的，继承候选人排了一长串，每个人都盯着同一个位置，谁也不敢行差踏错一步。
可林家不同。
林听白从小就是那个“十全十美”的人，功课永远第一，社交永远得体，做什么都恰到好处，挑不出半点毛病。
在云城，这套本事够用了。
但真要放到海城那帮老狐狸跟前去，一个太完美的人反而让人不敢用。
有瑕疵，有软肋，才捏得住。
程敛抬起头，看了林听白很久。
“如果你只是想玩玩，”程敛的声音沙哑了些，“或者拿他当挡箭牌，最好省了，小心划伤自己。”
林听白盯着他，没说话。
沉默漫长得像能听见墙上挂钟指针走动的声音。
良久，才听到人声。
“谁说我是玩玩。”
程敛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上来，堵在喉咙口。
“你？”
窗外的夜色彻底沉了，霓虹倒映在玻璃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确定？”
林听白把刀叉并拢放好，拿着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一根一根地擦，从拇指到小指 。
他没有抬头看程敛，但嘴角勾起一道极淡的弧度。
“程大少问这么清楚，”他把餐巾叠好搁在盘边，终于抬起眼，“是怕我伤到他，还是怕自己放不开手？”
这是今晚第三次问同样的问题了。
前两次程敛都没答，这一次，他发现自己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沉默，等于默认。
林听白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毯上滑出一声闷响。
他说：“我知道了。”
至于知道什么，双方心里明镜似的。
话到了这个地步，再往下说，他们这二十几年的友谊，今晚怕是真要走到尽头。
“你先吃。”
林听白回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朝不远处候着的服务员微微颔首，示意对方可以进场收拾。
两个服务员端着桌布和毛巾快步走过来，弯着腰开始处理那滩已经半干的酒渍。
程敛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林听白的背影穿过餐厅里一桌又一桌暖黄的灯光，推开门，外面深蓝色的夜色涌进来裹住他，门又关上了。
程敛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右手还攥着那条被他捏皱的餐巾。
他松开手指，布料上留下几道深深的褶痕。
他盯着那些褶痕看了很久，久到服务员换好了新桌布，轻声问他需不需要重新上一杯酒。
他摇头，把餐巾丢在旁边，扯出一个他自己都不信的笑。
“不用了。”
今晚的酒，不对。
第82章 认识
顾晓声去学校的时候，乔正初还在休息。
对方起得很早，似乎是怕打扰到他，只发了消息。
附带一个小狗背着书包上学的表情包，圆滚滚的毛绒脑袋探出屏幕。
乔正初看了一眼，没有立即回复。
用餐期间，助理汇报了今天的行程。
因为前段时间生病的事，惊动了不少人，他的工作量一减再减。
如今各项事务已经回到正轨，即便没有那场车祸，乔正初也打算让自己缓一缓。
毕竟有些事，急不来。
公司这边，月初的新品发布会因故提前。
这款新品是智能系统的升级款，相较市面上现有产品，在响应速度和场景适应上都做了不小的突破。
发布会定在五天后，场地、流程和媒体已陆续到位，但还需他本人签字确认。
十点整，邵奕涵准时到了公寓。
他提前与产品部、市场部交接完毕，眼下发布会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
被陈叔请进书房后，他开门见山，将审批文件呈到乔正初面前。
说了宣发方案，又补充了几处细节。
乔正初接过文件，一页页翻看。
各项流程达标，预算设置合理，产品亮点提炼得也精准，整体没什么大的疏漏。
只是看到宣发板块时，他指尖顿了顿。
“宣发力度不够。”他合上文件，指节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我们线上预热周期短，线下体验环节的覆盖人群太窄。”
邵奕涵点头，拿笔飞快记下。
“还有，”乔正初抬眸，“听说顾晓尧那边，也有新品要上？”
邵奕涵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市场部确实有调研反馈，顾晓尧那边的产品偏重娱乐与语音生态，和我们的路线有部分重叠，但技术侧重点不同。他们原定一号展出，上周起就已经在线上线下同步造势，几支短视频的播放量都不低。”
乔正初靠在椅背上，想了片刻：“宣发方面，没人比周导更懂。”
邵奕涵心领神会。
周海亦是乔总的朋友，做商业宣发出身，后来跨界做影视。
当年一部低投入的冷门商业片，硬是靠精准的话题投放和口碑发酵拿了不错的票房。
舆论场上，他的手腕一向老练。
“需要我这边联系周导吗？”邵奕涵问。
乔正初略微思索了下，摇了摇头：“不用。”
邵奕涵收了文件：“好。”
周海亦前几天刚发消息聊演员选角的事，这会儿估计正被一堆试镜资料压得焦头烂额。
关于新品的事，两人前阵子在微信上简单提过几句，当时周海亦还想让他留辆内测车。
乔正初当时回了句“到时候自己来开”，之后便没再多聊。
眼下临门一脚，他倒也不急。
下午，姑姑那边帮忙约了医生，说是复查。
姑姑向来心细，自从他病了一场后便格外上心，隔三差五地叮嘱。
乔正初明白这份好意，没有拒绝。
医生原本提出上门检查，但他不习惯家里有外人进出，还是选择亲自去医院一趟。
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很淡，他在候诊区坐下没多久，抬眼便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听白正陪着一个老人从电梯口出来。
老爷子脚步有些慢，林听白微微侧着身，虚扶着老人的胳膊，不时低头说着什么，神情温和而耐心。
是林老爷子。
碰都碰上了，不去打个招呼说不过去。
乔正初起身走过去，先向林老爷子问了声好。
老爷子精神头不错，头发虽然花白，眼神却清亮，见他过来，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正初啊，好久不见。”老爷子声音不大，但透着亲切，“我这就是老毛病，血压高了些，听白非拉着我来查查，你说这孩子，比你姑姑还啰嗦。”
林听白站在旁边，无奈地笑了笑，没反驳。
乔正初陪着聊了几句，问候了老爷子的饮食起居。
老爷子没问他伤在哪里、复查什么，只嘱咐说年轻人忙归忙，身体才是本钱，别仗着年纪轻就硬扛。
乔正初一一应下，语气比平时软了几分。
把老爷子送上林家的车，林听白留了下来。
两人并肩往回走了几步，林听白侧头看他：“检查结果怎么样？”
“完全好了。”
乔正初说着，不自觉多解释了两句，“姑姑不放心，非把我拉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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