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戒了一段时间的酒，”乔正初忽然来了句。
“看出来了，”林听白顺着他说：“不过，今天喝得挺痛快。”
乔正初的手从头发上放下来，指尖落在木栅栏上：“之前有人不准喝，沾一口就自罚十杯。”
能这么耍无赖的，林听白想不到第二个人。
他嘴角往回收，没问这个“有人”是谁。
“今天为什么喝这么多？”
林听白换了个问法。
“因为发现戒来戒去，事情也没有简单多少。”
林听白：“有些东西，戒不掉是正常的，不是什么东西都该戒掉。”
乔正初转过身看他。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衬衫领口掀开了半寸。
他眼里的水光已然退了，一双眼睛如同山泉洗过的黑黑曜石。
“你今天说的这番话，”林听白迎上他的目光，“比过去几个月加起来都多。”
乔正初抬眉，低头笑了。
“大概是酒的后劲上来了。”
“现在挺好的，”林听白从窗台离开，走了两小步到茶几旁边，把那只空碗收起来搁在托盘上，转身道，“你平时话不多的时候，估计底下猜你的心思猜得都快写成研究报告了。”
乔正初被他这句话逗得笑出声，“我话少是对他们客气。”
“那对我就不用客气了。”
林听白把托盘端到门口，递给走廊里候着的服务员，又走回来。
他拉了一旁靠墙的藤椅，在离乔正初两步远的地方坐下来。
“你想说什么就说，说累了就歇着，我在这儿。”
乔正初看了他一眼。
林听白坐在那把椅子上，表情似乎永远温和、平静。
乔正初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第一次这么长时间观察一个人。
而对方，也很有耐心的被他这么对待。
不问话。
不分析。
只静静坐在他旁边。
他的手从栅栏上放下来，垂在身侧，跟着坐下来，整个人往椅背里沉了沉。
身体的全部重量都在椅子上，一仰头，是头顶那盏来回晃动的铜灯。
风一吹，有些晕乎，又觉得舒服。
“以前觉得跟人走得越近，越容易被牵绊住。”
乔正初说，至少原主是这样。
很多东西，抓得越紧，越容易失去。
“后来发现，该被牵绊的，怎么都跑不掉。”
命运这种东西，就像夏天的雨。
脾气古怪，说变就变。
人也一样。
《顾氏传奇》这本书里，主角早已凑齐。
顾晓声是他主动接近的，潘星澜是他主动示好的，程敛是他提出要远离的。
而眼前这位，之前并未有过任何交集。
却走得极近。
林听白看着他，眼底柔和。
他伸过搭在膝盖上的手，伸到两人之间那段距离的中间，停在那里，等着另一只手决定要不要推开。
乔正初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林听白的手掌轮廓描绘得十分清晰。
指节分明，掌心干净，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待什么落进来。
乔正初搭在扶手上的手抬起来，指节微弯，缓缓落过去。
但没有放进对方的掌心，而是好玩似的，碰了一下那只手的指尖。
触感如同蜻蜓点水，稍纵即逝。
而地上的影子，却早早纠缠在了一起。
林听白的指尖微微收拢了，下意识想握住什么，但又马上松开了，没有追上去。
乔正初翻过手掌，默默对比了一下两个人的手，他的手指比对方略短一截，指节也更细一些。
他端详了两秒，说，“你手很好看。”
林听白哑口无言。
良久，才问：“小初，你是酒醒了，还是没醒？”
“你这个问题很奇怪，”乔正初有些费力地偏过头去看他，“你希望我醒着，还是不醒？”
“说不过你，”林听白无声叹了口气，发现自己在这句话里绕不出去。
“很晚了，早点休息吧。”
乔正初摇头，“睡不着的，这个点。”
林听白觉得，此刻的自己才是真的睡不着。
喝了酒的人大都有两种，一种是沾了枕头就不省人事，另一种是比平时亢奋三分。
乔正常显然两者都不是。
看来这家醒酒汤不管用，回头和师傅说一声，药量得加重。
乔正初没等到他的回应，有些烦躁地皱了皱鼻子，不耐烦地站起身来。
椅子往后滑了半寸，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声。
“走吧，开车，陪我跑两圈。”
林听白仰头看他，表情复杂：“太晚了，不适合开车，不行我们就地跑两圈。”
乔正初支着脑袋思索了下，院子地方挺大，足够跑几个来回，他点头，“行，就这儿，跑两圈。”
林听白沉默了。
他看着乔正初的脸，实在看不出什么破绽。
“你头不晕了？”
乔正初歪了歪头，认真自测。
过了几秒，点了下头，诚实地说：“有点儿。”
“那你——”林听白话没说完。
“你跑吧，”乔正初说，“我在这儿，不走。”
林听白盯着他看了大概五秒钟。
他到底是醉到了极致，还是清醒到了一个常人不太能理解的境界？
希望他明天酒醒之后，面对他的时候也能这么理直气壮。
“跑不动吗？”乔正初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点儿小挑衅，“跑不动我陪你。”
林听白站起身来，迎上对方那双带着醉意和促狭的眼睛，咬了咬牙，一字一句地说：“你坐着别动，我去跑。”
乔正初听完，满意地坐回去。
而院子里，林听白在灯下跑过了第三圈。
他看着已经睡过去的乔正初，停了下来。
今晚该喝醒酒汤的，是他自己。
第94章 答应
乔正初醒来的时候，除了脑袋微微发沉，倒没有其他什么不适。
躺了片刻，等呼吸调匀了，他才掀开被子坐起来。
脚踩上地板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床尾，换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搁在那里，旁边还搭了一条叠好的毛巾。
山庄的客房服务员显然在他睡着的时候就备好了，连尺码都没差。
他走到窗台边，推开栅栏门。
晨风瞬间涌了进来，带着山里特有的清冽和松木香。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几条未读消息依次排开。
最上面一条来自温莎，发送时间是晚上十点半：“顾晓尧在展区停留了十九分钟，看了两块展板，拍了三张照片。期间与顾少爷有短暂交谈，内容由于距离原因无法识别，需要的话技术那边可以调音频进一步处理，照片已存档。”
大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瞬，他敲了两个字过去：“不用。”
下面一条是当事人的消息，明明是想问问昨晚休息得怎么样，偏要先打个“醒了吗”做前奏，最后才绕到正题：“小叔，昨晚怎么样？星澜那边的事处理完了，我们中午回学校。”
再往下翻，是周海亦发来的一条语音消息。
他暂时没点开，把手机反扣在台面上，转身进了浴室。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站了一会儿。
水汽在玻璃上凝成一片白雾，把镜子里的自己罩得模模糊糊。
他挤了牙膏刷着牙，漫无目的地盯着镜面，脑子里某根弦忽然被拨了一下。
他记得自己说了不少话，记得林听白说陪自己开车。
以及再后来，他好像指着院子说了句什么。
院子里有人在跑……
跑了几圈来着？
乔正初含着牙刷愣住了。
他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被水汽洇得有些模糊的脸，腮帮子鼓着牙膏沫，想笑，笑不出来。
挺好，丢人丢到山顶上来了。
换好衣服推门出去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候着了。
林闲靠在墙边，手里拎着公文包和一件备用的薄外套，见他出来便直起身，朝他点了一下头。
乔正初把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好，问了一句：“林大哥在哪儿？”
林闲往身侧退了一步。
他身后的门廊处，林听白正倚着柱子站着，手里端着杯不知道从哪儿倒的茶水。
他穿了件浅蓝色的长袖，比昨天那件薄衫看着厚一些，大概是被山顶的夜风吹出了经验。
听到乔正初的声音，他微微侧过身来，脸上表情四平八稳。
“早。”他说。
乔正初看着他八风不动的神情，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个人，明明昨晚被折腾得在月亮底下跑了不知道几圈，今早却是一脸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乔正初也抬了抬嘴角，淡定道：“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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