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莎敲门进来的时候，顾晓声正坐在窗边翻书。
阳光从百叶窗照进来，落在他摊开的书页上。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立刻抬头，翻完了那一页，才慢慢抬起眼来。
目光落在温莎身上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合上书问：“小叔让你来的？”
温莎站在茶几侧前方，姿态是恰到好处的恭敬。
“是顾总让我过来的。”她说。
“你是我父亲的人？”顾晓声问。
温莎被这个问题钉在了原地。
脑子里过了一遍各种可能的回答，最后，她选了最稳妥的：“现在在您手下。”
顾晓声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丝笑。
“原来，小叔一直都知道，”他说。
只有他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
他的手从书脊上收了回来，再抬眼时，已经压住了情绪。
“什么事？”他问。
“顾总说，下周一是您大哥的新品发布会，您需要到场。”
顾晓声靠在沙发里，嗤笑道：“他也不怕我砸了场子。”
他翻了一个月的数据，在实验室里熬了半个月，而此刻，他也很清楚自己应该怎么做。
“告诉他，我收到了，一定会乖、乖听话。”
温莎点了点头，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身后传来顾晓声的声音：“小叔……他还好吗？”
温莎站在门口，没有立即回头。
商会的消息被封锁得很严，但以顾晓声如今的耳目，只要有心打听，就不会被完全挡在外面。
他多半已经听到了什么，只是不确定真假。
她想起林闲交代过的话，面不改色道：“乔总一切都好。”
顾晓声没有追问。
他挥了挥手，姿态里带着一种跟以前不太一样的干脆。
门合上之后，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顾晓声翻出手机，屏幕亮了，聊天框里还停留着上次的对话。
【小叔醒了吗？睡醒了跟我说一声。】
下面空荡荡的。
没有人回复。
——
周一，顾晓尧的新品发布会如期举行。
会场选在城东的国际会议中心，比上次海蓝发布会少了一些噱头，多了一些务实的排场。
顾晓尧穿了套深蓝色的西装，站在台上，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那张年轻得体的脸衬得光鲜利落。
他在台上讲了二十分钟，从技术路线到团队背景到未来的市场布局，语速适中，逻辑清晰，PPT的动画一页接着一页，台下坐着媒体和投资方的代表，看起来一切都在按计划走。
但变故从来不会提前打招呼。
发布会进行到第三阶段，顾晓尧正要请出团队成员上台做技术路演的时候，台下忽然有几位记者的手机先后震动起来。
起初，只是零星的一两个人低头看屏幕。
后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人群中无声地传递着，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低头查看各自收到的消息。
动作被掩饰得很好。
但台上的顾晓尧看得一清二楚。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大屏幕上正在播放着介绍视频，但台下已经没有人真的在看那块屏幕了。
顾晓尧站在台上，嘴角维持着笑容，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台侧瞟。
助理正站在侧幕后面疯狂地刷着手机，脸上的表情从镇定变成了慌乱，又从慌乱变得苍白。
消息在半个小时之内迅速发酵。
最开始是一条技术社区帖子。
说顾晓尧这个所谓的核心团队，在过去三年里已经换了四家雇主。
每一次都在试用期前后就离开，留下的代码被后续接手的团队判定为“结构混乱，存在大量冗余逻辑”。
后来有人挖出了这家团队在某国做过的项目，因为交付质量不过关被终止合作的记录被翻了出来。
再往后，有人把这家技术和某家已经倒闭的初创公司做了对比，相似度被标注得触目惊心。
邵奕涵端着午饭，和手下的人坐在监控室里，屏幕上跳动着实时数据。
他一条条核实着信息，确认每一条线索都落在它该落的位置。
不过是以彼人之道还彼人之身。
当初对方怎么把脏水泼到海蓝头上的，现在，那些水不过是调了个方向，全都倒了回去。
他看完最后最后一条，掏出手机给乔正初发了条消息：“乔总，一切妥当。”
乔正初的回复只有五个字：“你做得很好。”
— —
顾家那边，反应比邵奕涵预想的要快。
下午三点，顾明卓的办公室发出了一连串指令。
法务部门发出了两份澄清声明：核心团队的资质已完成合规审查，发布会涉及的个别技术陈述存在表述不严谨之处，将会进行修正。
公关团队也开始一轮轮铺正面消息，把舆论焦点从“技术抄袭”转向“企业自查”，态度积极得过分。
顾晓尧在父亲的办公室里，西装外套被他搭在了扶手上，衬衫领带早已解开丢到了一旁。
他难得面露焦躁。
顾明卓坐在办公桌后面，一行行看着眼前的文件，似乎颇有耐心。
“是乔正初的人做的？”顾晓尧问。
他语气克制，克制到近乎礼貌，但掌心早被掐红了。
顾明卓没有直接回答。
他放下文件，慢悠悠开口：“晓尧啊，国内的情况跟国外不同，你以为能用的手段，放在这里未必不会反噬。”
“这一次，我替你压下去了，但你要想清楚，有些东西，挖过来的时候看着好用，不代表落地之后不会裂。”
顾晓尧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润：“我知道的，父亲。”
顾明卓看着他，褪去了公事公办的态度，语气温和得不像话：“你弟弟想进公司，就让他进，左右不过安排个岗位，给点压力，让他吃些苦头，自然就放弃了。你何必跟他计较。”
顾晓尧抬起眼来，嘴角弧度恰到好处，眼神也恰到好处地顺服。
“我知道的，父亲。”
顾明卓点了点头，像是十分满意他的听话。
顾晓尧推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之后，脸上笑容慢慢卸了下来。
他倒是没想到，这个向来不争不抢的弟弟，居然也会横插一脚。
这次放出的消息，究竟是报复，还是想让顾晓声名正言顺地进公司？
第121章 留心
邵奕涵确认好最后一组数据，从监控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了四五个人。
周杨抱着胳膊靠在墙上，脸上的笑怎么都盖不住。
“行了行了，”邵奕涵拍了拍手，所有人的目光聚过来，“晚上我请客，想吃什么随便点。这段时间大家辛苦了，就当——”
“庆功宴？”周杨接了一句，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亮得不像熬过夜的人。
“庆祝对面吃瘪，”邵奕涵纠正他，“要不要来？不来我可就省钱了。”
“来来来！”几个人几乎同时应声。
报复是痛快的，但痛快完了之后还得继续做事。
他低头给乔正初发了条消息：“晚上带他们出去吃顿好的，您放心，不耽误明天的事。”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快走两步跟上前面的人。
另一头，乔正初的车已经到了顾家老宅。
跟在身后的助理手里拎了两只纸袋，一袋是陈伯替他备的补品，另一袋是在别院那几天林听白让管家打包好的干花和香包。
他本来没想带这些的，但出门的时候，发现东西已经装好了，管家说林先生交代过，老夫人应该喜欢闻这个味儿，他便顺手捎上了。
“小初来了？”老夫人的声音从厅堂里传出来。
乔正初跨过门槛的时候，她已经从太师椅上站起来了，头发梳得整齐，穿了件深紫色的对襟褂子，手里还攥着一把没合上的团扇。
“怎么又瘦了？”她伸手拉住乔正初的小臂，掌心的温度隔着衬衫面料传过来，“小陈是怎么照顾你的？这个月是不是又没按时吃饭？”
“最近忙了些，”乔正初由着她拉着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把两只纸袋搁在桌角，“不怪陈伯。”
老夫人松开他的手臂，她旁边伺候的人招了招手：“把汤端上来，我早上就让人炖着了。”
回头又看着乔正初，“忙归忙，但身体是自己的，不能再瘦下去”
汤上来，果然是碗熬得浓稠的乌鸡山药汤。
老夫人亲自把那碗汤推到乔正初面前，又叮嘱了一句“趁热喝”，才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劳姑姑费心了，”乔正初喝了一口。
碗沿还没放下，就听见门口一连串脚步声。
“奶奶，”顾晓尧在门口站定，手里拎着锦盒。
他今天换了件浅青色的衬衫，一副在家中和长辈相处的乖顺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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