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被泪水浸润过微微泛红的眼睛,在陈和看不到的角度里,彻底沉了下去。
泪意尚未完全消退,但眼底的柔软和脆弱,已经被另一种更深更浓的情绪给彻底覆盖了。
但他没有再开口追问,也没有发火,他只是沉默着伸手,死死的扣住了陈和的腰。
第17章 狼狈的陈和
意识像是被浸在温热而浑浊的水底,浮不上去,也沉不到底。
陈和隐约记得有人在自己耳边说了句什么。
但那声音很轻,调子也很古怪,听起来极其陌生又拗口,是他听不懂的语言。
所以这声音,虽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陈和的耳朵里,但又没留下半点痕迹来。
他实在太累也太困了,眼皮重得像被人缝在了一起,意识更是被疲惫,碾压成了什么都承载不了的碎片。
但如果他能在这一刻睁开眼睛,他就会看到黎七正垂着脸,并安静地凝视着他。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没有泪意也没有微醺,更没有任何一个二十岁大学生该有的青涩与无措。
他就那样深深的看着陈和,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屋外浓稠的夜色被一抹极淡的灰蓝色天光,从东边撕开了一道口子。
然后他俯下身体,嘴唇贴着陈和的耳廓,用苗语轻轻说了一句:
“阿哥,这次,我就大发善心,信守承诺一次。”
黎七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平缓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一个熟睡的人,许下一个对方根本就听不到的承诺。
说完,他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停留了片刻,鼻尖离陈和的皮肤只差毫厘。
然后他才起身下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无声地走进了木楼更深处的阴影里。
陈和是被自己雷打不动的生物钟叫醒的。
早上七点半左右,苗寨的晨光透过木质窗格的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几道细细的光影。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陌生的木质横梁看了好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哪里?怎么看着不像我入住的民宿?”
喃喃了一声后,陈和下意识地翻了个身,然后整个人直接僵住了。
因为他浑身酸疼,就像被人拆散了再重新组装过一般,后腰处更是传来强烈的酸软,让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卧槽,不是吧,我昨晚竟真的没有守住自己的底线?!”
暗骂了一声后,昨晚的记忆,就像一列脱轨的火车,轰隆隆就把还没完全清醒的陈和给彻底撞清醒了。
黎七他昨晚,哭的满脸都是泪,然后他该死的鬼迷心窍的冲着对方点了头。
陈和吓得紧闭双眼,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深吸一口气后,他又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还是那个陌生的房间,且房间里还只有他一个人在。
这让陈和的窘迫感稍微减轻了几分,他强撑着从床上坐起来,动作缓慢得像一个刚做完大手术的病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自己那皱巴巴的T恤衫,上面全是酒渍和汗渍的痕迹,
甚至还散发着一股混合了米酒酸味和汗水咸味的难闻气味。
陈和忍着嫌弃,把衣服套上,手指因为浑身酸软而微微发抖。
鞋裤散落在床脚,陈和他弯腰去够时,整个人差点从床上直接栽下去。
好几分钟后,他才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出了这该死的卧房。
不过木楼里安静得异常,也看不到黎七的身影,就好像整栋楼,只有他一个活人。
陈和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黎七去了哪里,他此刻全部的意志力,全都用在了回民宿与吕湘他们会面上。
好在大门没有被锁,陈和顺利的拧开了门把手,苗寨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院子里那片花圃在晨光中开得正盛,红的白的紫的应有尽有,但陈和没有心思欣赏。
他深吸一口气,并把衣领往上拉了拉,试图遮住后颈窝那个有点明显的牙印,
然后用他能达到的最快速度,逃也似的离开了这栋吊脚楼。
他沿着昨晚来的路往回走,白天的寨子边缘和夜晚完全不同。
那些夜间显得幽深诡异的小巷,在阳光下变得稀疏平常。
野草和蕨类不过是路边的普通植被,碎石小径也不过是年久失修的老路。
如果不是浑身上下难以忍耐的酸痛,在持续提醒着陈和,他几乎可以骗自己昨晚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最终,陈和用了比昨晚多一倍的时间,才终于顺着记忆摸回了寨子的主街。
而在他身后,那栋吊脚楼的第三层,一扇雕花窗户后面,黎七站在阴影里,静静的注视着陈和离开的背影。
黎七赤裸着上身,劲瘦流畅的肌肉线条在昏暗中若隐若现。
他的右手指尖,还停着一只颜色绚丽的紫色蝴蝶,翅膀上的鳞粉在微光中闪烁着幽微的荧光。
甚至这只蝴蝶还会偶尔轻轻扇动一下翅膀,来回应自己的主人。
不过黎七的视线,没有落在蝴蝶上,反而紧盯着陈和强撑着镇定,一步一步地把自己从这栋吊脚楼的视域里移出去的背影。
黎七的嘴唇动了动,通畅的苗语轻幽幽的从他唇齿间传出。
“阿紫,怎么办?我有些后悔了,我不想他离开寨子,我想把他留下来!”
闻言,那只叫阿紫的蝴蝶,轻轻扇了扇翅膀,幽紫的鳞粉在晨光下格外梦幻。
随后,黎七抬起右手,用食指指腹,轻轻点了点阿紫的翅膀边缘处。
他语气轻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但那双泛着微微紫光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
“不过也没关系,他今天应该是走不了的,我们苗蛊可都是有毒的。
不止阿紫你有毒,小青它们也都有毒呢,甚至作为你们主人的我,才是这天底下最厉害的毒蛊。”
说着,黎七看着远方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欣赏一幅令他倍感愉悦的画卷。
“但如果他今日若是能抗住我的毒素,顺利离开寨子,那他最好日日向山神祈祷,永远都不要再遇上我!”
这边,已经走回主街的陈和,完全没注意到黎七身上翻天覆地的气质变化。
不过也怪不得他,他能走回主街的民宿所在,几乎是靠意志力在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而民宿这边,吕湘已经把整个房间都翻了一遍。
她早上七点半就被半梦半醒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隐隐不安给惊醒了。
起床后,她先去洗手间洗了把脸,路过陈和房间时,发现门虚掩着,里面没人。
她一开始,还以为陈和是早起出去买早饭去了,便没有太在意,然后就刷了牙洗了脸,坐在一楼的客厅里刷手机。
结果等到了八点,还不见陈和回来,于是她便拨通了陈和的电话准备问一下人现在在哪里,是不是在买早点。
结果铃声响了很久,却一直都没有人接。
耐心的等了四五分钟后,吕湘又忍不住再次拨通了陈和的电话,结果她这次还是没打通。
到了这个时候,吕湘就开始有些发慌了。
因为在她印象里,陈和手机从来不会静音,不管什么时候打电话给他,最多响三声就会接。
她自认识陈和这么久以来,还从来没有出现过连续两个电话都打不通的情况。
第18章 钱司羽,你快醒醒!!
吕湘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然后神色焦急的拍打着钱司羽的房门。
钱司羽裹着被子睡得正香呢,头发乱七八糟地糊在了枕头上。
要不是门被反锁着,吕湘都顾不上男女授受不亲,一定会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将人死命地摇醒。
“钱司羽!你快醒醒!陈和不见了!!”
“嗯……什么……”睡得迷糊的钱司羽,翻了个身,还把被子往头上拽了拽。
“钱司羽!快醒醒,陈!和!他!不!见!了!!”
吕湘把门拍的哐哐作响,“我给他打了两个电话都没人接!他房门没锁,床是凉的,根本不像睡过人!”
这句话把钱司羽给彻底吓醒了,然后猛地坐了起来。
他眼睛还肿着,头发翘得像被炮仗炸过,但他的表情已经在几秒钟内从宿醉的迷茫切换到了清醒的警觉。
快速下床开门将吕湘放进房间后,钱司羽拿起了手机,试图跟陈和连线。
“嘟~嘟~嘟~~”
同吕湘一样,钱司羽的这通电话,最终还是无人接听。
“我 操!!?”
钱司羽抬手捋了捋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他昨晚送完黎七之后回来没有?”
“我不知道!”吕湘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颤音,“我昨晚喝太多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你有印象吗?”
钱司羽皱着眉头回忆了几秒,然后也摇了摇头。
他只记得昨晚他被陈和架回了房间,等他倒在床上就断片了,之后的事一概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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