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了个响指。
书店一隅变作壁炉，火光乍起，没多久就把室内烤得暖烘烘的。
程御这回就没再被吓着了，他抖了抖很快就半干的衣服，自言自语地喃喃：“果然是梦。”
“喂，你叫什么名字？”
他回头看向陆含璟，火光下，湿润的水眸中也跳动起橘色的光。
陆含璟盯着青涩模样的程御，心想，自己梦里的他怎么会是这样的表现，好像有着独立的灵魂一般，有着自己认知以外的表现。
程御也回望着这个陌生又古怪的男人，他今天乍闻自己的病情，其实心情糟糕得很，要不然也不会离家出来淋雨。
可见到这人后，原本的坏情绪都往后挪了个位置，对这人的好奇竟在自己心底占了上风。
“你为什么不说话？”
“陆含璟。”高大俊美的男人点点头，像是怕他听不清似的，又重复了一遍，“我叫陆含璟。”
“陆含璟……”
程御跟着读出来，觉得这名字含在舌尖，有一股独特的滋味，他回味几下，又看向对方：“那你怎么不问问我？”
陆含璟还是盯着他，程御青涩的模样让他觉得有些新奇，有些……满足，好似终于填补上了心底欠缺的那一块，让他想忍不住喟叹出声。
“我知道你叫什么。”
陆含璟缓声念出他的名字：“程御。”
“果然是梦啊。”
程御第三次发出这声感慨。
他晃晃脑袋，决定把所有的不合理都扔出去，视线在周围转了一圈，选定一把躺椅，拖着它往壁炉旁去。
大约是拉着重物，陆含璟突然意识到他的双腿在走动时候，有着非常轻微的、难以察觉的异常。
他眉心微蹙，眼神也不自觉地跟着程御的背影走。
大约是他的目光太过专注，程御突然有所感地僵在半途，然后猛地回身，与陆含璟对视上。
他逮住陆含璟还未来得及收回的视线，眼神一下子就变了，是咄咄逼人的感觉，“看着我干什么？我很奇怪吗？”
像一头凶蛮的小兽，全身肌肉绷紧，有种蓄势待发的攻击性。
但在熟悉他的陆含璟看来，这眼神不仅没什么威慑力，反倒让人读出了其中隐藏的不安与警惕。
陆含璟压下心底泛起的细密的疼，走上前，直接把椅子抬到壁炉旁。
他拉过依旧警惕的程御，让他坐在壁炉旁，又变出软毯给他盖上双腿，问他。
“就是因为这事儿才哭的吗？”
陆含璟这话问得实在没水平，不像是他这样精于人心的商客说出来的话，可他已经没办法思考太多，迫切地想知道程御遇到了什么麻烦。
他没法忍受自己看着程御委屈无助而束手无策的状况，哪怕只在梦境里。
程御避开陆含璟的视线，纤瘦的下颌绷得很紧，良久，才道。
“告诉你也没用。”
陆含璟想，性子倒是极像。
他在旧书店里踱了两步，变出一台唱片机，不久，流畅缓和的音乐低声地泄了出来。
程御好奇望过来的同时，陆含璟在他身前单膝跪地，将双手贴在程御膝盖上。
他不知道梦里的少年程御发生了什么，只想着让他一切都好，能跟着自己徒步、跳伞、滑雪的那种好。
陆含璟抬头看着程御，如愿地看到对方的脸色慢慢变了。
从强作镇定，到扬起惊异、好奇，和一点若有似无的愁。
他知道梦里的超能力起了效，问：“这样有感觉好一点吗？”
高大的男人非常老实地、以一种堪称臣服的姿态半跪在落座的程御身前，程御也是在这时才注意到，对方有一双非常漂亮的墨蓝色眼眸。
壁炉的火光落在他眼中，明暗交错，如同在燃烧的海。
程御张了张嘴。
陆含璟以为他会说“好”或是“不好”，却不曾想到程御只是喃喃了一句——
“你的眼睛真好看。”
陆含璟呼吸微滞，随后轻笑出声。
“你的也是。”
梦里的少年程御与现实中的长相略有不同，唯有一双眼都是雾蒙蒙的，好似春时晨雾，清冷又惹人爱意。
程御只把陆含璟的话当做一句客套的赞美，但双腿确实感到了这段时日以来难得的舒畅自在。
他略显含蓄地笑了笑，说：“虽然是梦，但是谢谢你。”
陆含璟想说你不必谢我，你只需要爱我。
可话出口之前，额上先落了一滴雨水，他顺着那雨迹看去，书店的门好似纸糊一般，已经被雨水尽数打湿，几个呼吸间，半间屋子都变得摇摇欲坠。
程御也站了起来，吃惊地看着外面。
他意识到什么，猛地看向陆含璟，苍白至极的脸上一时间闪烁过许多复杂情绪，语速极快地问道。
“我们还会再见——”
转瞬，梦境已然湮灭。
陆含璟甚至没来得及听完整句话，眼睛已经猛然睁开了。
依旧是深夜，房间里只亮着微弱的床头灯光，陆含璟的额头上确实湿漉漉的，是有点黑跳上了床，莫名其妙地在舔他。
陆含璟低喘了两口气。
眼前依稀还闪过些梦境中的画面，最后定格在少年程御看向自己的、逐渐变得恍惚又陌生的眼神。
陆含璟心中一颤，恐惧的情绪浮上来，让他忍不住用上些力气。
被他搂在怀中安睡的程御呜咽了一声，含糊地问：“你干什么呀？”
陆含璟害怕失去似地，将他搂得更紧，闲下来的那只手却拍拍他的背，安抚程御，或者说，是在安抚自己。
“没关系，只是做了个梦。”
程御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陆含璟不厌其烦地抚过程御的背，直到确认了怀中珍宝是真实存在的，才略略安心。
借着床头灯，他观赏了好一会儿程御恬静的睡颜，只觉得不论哪副面孔，他都非常欢喜，只要程御能够健健康康地在他身旁，就别无他求。
陆含璟理顺程御鬓边凌乱的发，轻声说：“梦里你还夸我眼睛好看呢。”
程御被他摸得身子发软，专心往陆含璟怀里钻，闻言唇角微微勾起，低声念道：“确实好看。”
第一眼看到的时候，他就非常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
十二年后他们在一个不起眼的傍晚相遇。
残阳如血，晚霞似火，照得湖面粼粼，陆含璟眼里是冰火交错的奇异光景。
命运的时钟在此刻敲响。
“陆含璟。”程御说——
“原来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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