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刷新了一下，1185。
数字还在跳。他把后台关掉，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墙上的便利贴被风掀动，浅绿色的小方块哗啦哗啦地翻着边角。
常乐伸手把那张按了按，翘起的角重新贴回墙上。但没过几秒，风一吹，又翘起来了。
他索性把它撕下来，翻了个面，在背面重新涂了点胶水，贴回去。这次贴住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屋子里很安静。电磁炉的余热还在，偶尔发出一声很细微的咔嗒，是金属外壳热胀冷缩的声响。楼下有小孩在跑，脚步声噔噔噔地从巷头响到巷尾。更远的地方传来汽车喇叭的声音，被距离和墙壁滤过之后变得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常乐闭着眼睛，脑子里在转那两件衬衫的事。
对方说款式随便选，那就是会寄两到三个款式让他挑。白的肯定有一件，白色是衬衫类目里卖得最好的，哪个牌子都不会放过。另一件可能是浅蓝色条纹或者亚麻原色，看那家店的主页风格，偏文艺简约，不会太花哨。
拍白色那件，光线要干净。下午四点的侧光最好，不能太正，正了显得平。也不能太逆，逆了脸的细节就丢了。侧后方四十五度，光从窗户的方向过来，落在颧骨和下颌的夹角里，刚好能勾出一条干净的线。
领口还是系一颗扣子。或者不系。
他想了想，觉得不系也行。白衬衫不系扣子，里面穿一件白色的背心或者直接贴肤，两种效果。贴肤的话锁骨的线条更清楚，适合拍近景。穿背心的话层次多一层，适合拍中景和全身。两种他都拍过，上一世的数据都很好。
配乐换一首。上一首钢琴曲用了两条了，再用就疲劳了。他脑子里过了几首备选，有一首吉他的，前奏有翻书页的声音，很轻，像图书馆下午三点的光。那首合适。
常乐睁开眼睛，把这些想法记进备忘录里。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去倒了杯水。水是早上烧的，已经凉透了。他站在厨房里，把一整杯凉白开灌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
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凉意从胸口一路坠到胃里。
他放下杯子，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的水渍。
第9章 靠脸吃饭
手机响的时候，常乐正在做梦。
梦的内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最后一幕是他站在一个很大的直播间里，四面墙都是屏幕，屏幕上全是弹幕，密密麻麻的像蚂蚁一样爬过去。
他张嘴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然后手机就响了。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愣了两秒。灯管两头已经发黑了，上次在楼下的五金店问过，换一根要二十五块，他一直拖着没换。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快递柜的取件通知，屏幕上弹出来一条消息：“您的快递已存入丰巢柜，取件码7843，24小时内取件免费。”
常乐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翻身下床。
厨房里，昨天剩的鲫鱼汤还有小半锅。汤放了一夜，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白色油脂，像冬天河面上结的冰。
他把锅端到灶台上，开小火慢慢热着。又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一颗番茄、一把挂面。
冰箱门关上之前他瞥了一眼冷藏室最上面那格，上次常念来的时候放了一瓶草莓果酱在里头，吃了一半，盖子没拧紧，瓶口结了一圈干掉的果酱，红褐色的，看着像铁锈。
番茄切块的时候，砧板上淌了一小摊粉红色的汁水。常乐把籽和蒂都仔细地挖掉了，切成月牙形的小瓣。
鸡蛋打散，加了一点盐，筷子搅动蛋液的声音在安静的小厨房里显得格外清脆。
面条煮好捞出来过了凉水，码在碗里。番茄炒出汁之后把鸡蛋倒进去，锅铲翻了两下就关火，盖在面条上。
他又从锅里舀了一勺热好的鱼汤浇上去，汤底一下子变成了奶白色。
常乐端着碗坐到书桌前，一边吃面一边拿起手机。
解锁屏幕的时候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时间。然后视线就定住了。
不是被时间定住的。是被屏幕正中那条推送的预览字数定住的。
“您的视频‘画你’获得……”
后面的字被折叠了。常乐点进去，抖音后台的数据页面一下子铺满了整个屏幕。他嘴里还咬着一口面条，忘了嚼，就那么含着看了好一会儿。
点赞，刚过十二万。
评论，八千多。
转发，三千出头。
粉丝数——他划到主页看了一眼——四千六。
面条从筷子上滑下去，掉回碗里，溅了一点汤汁在他的手背上。
常乐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汤汁，用拇指抹掉，然后继续盯着那串数字。
十二万点赞。他上一世做到这个量级的数据，用了将近两个月。
不是慢慢涨上去的那种，是靠某一条视频突然爆了带上去的。那条视频是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在雪地里回头，配文是“初雪”。
当时点赞冲到十万的时候他已经觉得不可思议了，截图发了朋友圈，评论区里全是恭喜。后来那条视频的点赞停在了十八万，成了他账号里很长一段时间里数据最好的一条。
这一世，第二条视频，十二万了。而且还在涨。
常乐慢慢把那口面条嚼完，咽下去。
他想起拍这条视频的时候，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系了还是没系的问题，他犹豫了大概三秒钟，最后选了不系。领口松松地敞着，锁骨露了一小截，脊背微微弓着，手托腮的姿势把袖子往上带了一点，露出手腕上的那块骨头。
擦了一点小边。
不多，就是一点点。多一分就过了，少一分就不够，刚刚好卡在让人想多看一眼但又不会觉得刻意的那个位置上。
上一世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摸到这个边界在哪里，这一世他上来就踩准了。
常乐把最后一口面条塞进嘴里，嚼得比平时慢。他盯着屏幕上那个还在往上跳的点赞数，脑子里只剩一个想法——果然。擦点边就是容易爆。
这事他在上一世就验证过无数次了，流量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这么直接。当然内容本身得好，氛围感得做到位，不能让人觉得你在刻意卖弄。
但是该露的时候稍微露一点，数据的反馈确实不一样。这条视频底下那些评论他也看了，有人说土象天菜，有人说锁骨杀人，有人说什么小说男主有代餐了。
说到底还是视觉冲击力，第一眼抓不住人，算法就不会给你推流，不推流就没有后续的一切。
他把碗端起来，把最后一口汤也喝了，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
然后换鞋，出门。
楼梯间那盏坏掉的声控灯还是没修，一楼的转角漆黑一片。
常乐扶着扶手往下走，脚步落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很轻的闷响。
推开单元门的瞬间，阳光兜头盖脸地砸下来，他眯了眯眼睛。
巷子里已经很热闹了。早点摊的生意刚过高峰期，老板娘正把空了的豆浆桶往三轮车上搬。
对面楼的邻居抱着小孩在门口晒太阳，小孩手里攥着一个玩具风车，风吹过去的时候风车转起来，红色的塑料叶片哗啦啦地响。
常乐刚走了几步，就听见旁边有人喊他。
“小常！”
他扭头一看，房东阿姨正站在单元门旁边的花坛前面，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的不知道是什么，沉甸甸地往下坠。她烫了一头细卷，穿着一件碎花衬衫，领口别了一个水晶胸针，在太阳底下晃出一道亮光。
“姨。”常乐站住了，朝她点了点头。
“出去啊？”房东阿姨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往下移，在他领口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回脸上。她笑了一下，嘴角两边挤出两道很深的纹，“吃早饭了没？”
“吃了。”
“自己做的？”
“嗯，下了碗面。”
“行，行，自己会做饭好。”房东阿姨点了点头，又说，“你这孩子，我之前都没仔细看，长得是真俊啊。”
常乐被这句话弄得愣了一下。房东阿姨平时对他谈不上不好，但也谈不上多热络。每个月月底收房租的时候会发条微信，他转完账她回个“收到”，两个人的交流就到此为止了。
突然被夸这么一句，他有点不知道怎么接。
“谢谢姨。”他说。
“来来来，这个给你。”房东阿姨把手里的红色塑料袋往他面前递了递。常乐低头一看，里面是橘子，表皮还带着一点青，鼓鼓囊囊地撑满了塑料袋，少说也有八九个。“刚买的，新鲜着呢，你拿回去吃。”
“不用不用，姨你自己留着——”
“拿着！”房东阿姨把袋子往他手里一塞，力道大得不容拒绝。“你一个人住，也没人照顾你，多吃点水果。年纪轻轻的别老吃泡面，对身体不好。你看你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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