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下头,他看见了司空锦的眼睛。
司空锦的眼睛漆黑如夜,楚招星心上莫名狠狠震了一下,他竟好似从他瞳孔中看出了某种压抑已久,可怕至极的情绪。
他仍旧是冷淡的,沉寂的,乃至于禁欲的,楚招星却不由自主地想,如果不是这场合实在不合适,他简直有一种自己也要马上成为花市文主角一员的错觉。
楚招星忽然觉得自己心跳如雷,但这雷很快被四周接连几声巨响盖了过去,其余三人纷纷跌下来了。
齐铮后背撞着了桌角,龇牙咧嘴正要叫,抬头却看见什么,直接吞回了嗓子里,一声也叫不出了。
他大约也以为自己又看见了白鹃子。
然而同楚招星一样,他很快意识到,这次的“白鹃子”已经是真正的梁不遇了。
她的丈夫面如土色,也跟她一起跪着,后面她的大姑姐是半跪的,她在后面扶着梁不遇,抖着嘴唇念叨“缺德,缺德啊,他们是真丧良心啊,不配做人哪!”
楚招星撑在地上连起都忘了起来,发现半空中仍旧演电影似的放着,白鹃子的一生还在幻境中循环呈现。
直到司空锦手指一动,梁不遇眼前场景骤然消失殆尽,化为一张符箓,随即直接在空中消散,只留下一片柔和的蓝光。
梁不遇仍旧跪在那,就在蓝光彻底消失的瞬间中,她忽然跌撞着向前扑去,她连站都站不起来,双腿在地上咚咚磕着,想要去抱住最后一重幻影。
她撕心裂肺地喊:“妈!妈!妈——”
“妈你看看我!你看看我!是我!是我!”
然而她只接住了一本恢复原样的,沉甸甸的《高考必刷题》。
她的丈夫如梦方醒,慌忙去搀她。
楚招星腕上白玉珠串磕在地上当啷一声,大梦方醒,他登时翻身要离开,不想司空锦另一只手仍旧还箍在他腰上,让他弹了下没弹起来,反而更紧地贴了下来。
楚招星觉得自己声音都有点发颤,这场景大大超乎了他的预料,或者说司空锦每一次的出现都会超出他的预料。
刚经过了幻境里白鹃子的一生,他并不是很有心情在这花市人家里搞些花市特色,正要开口,司空锦却已先一步将他松开,楚招星下意识就着这力气快速坐了起来。
他喉结滚动了下,再也没去看司空锦,先把齐铮拉起来,又从桌上拿了纸抽递给地上的叶行云。
楚招星从未看叶行云如此悲伤过,她坐在地上抱着腿哭,哭得让人误以为她的腿在摔下来时出了什么事情,他赶紧屏息凝神一听,听出不是腿的问题时浅松了一口气。
齐铮刚站起来,立马手足无措地安慰她。
这屋子里的每个人都非常忙碌,主人也无暇顾及他们。这时叶凌霜低头冷声说:“别哭,站起来!”
叶行云埋头哭得一颤一颤,听到这声音登时抖了下,竟然整个人不颤了,齐铮忙伸手去扶,楚招星也搭了把手,她这才颤巍巍站了起来。
司空锦让他们先离开书房,去客厅等他。
齐铮不由下意识看向楚招星,楚招星叹了口气,“听他的吧。”
“哭是没有用的,不要让别人看笑话。”叶凌霜顿了顿,道:“想哭的时候就抬起头,45度角仰望天空,这样眼泪就不会掉下来了。”
齐铮:“……”
楚招星立刻从桌上抓了颗葡萄塞进嘴里,避免自己笑出声来。
叶行云抽鼻涕抽得更厉害。
“我妈真的很好,我爸也很好,我大姨也很好,他们都是好人……”
“你大姨要是看见你这样子,只会更看不起你。”
叶行云瞬间顿住。
叶凌霜冷冷道:“弱者只会哭,强者只会把自己看到的一切都变成养料,把自己塑造得越来越强,最后就会让别人哭。”
叶行云红着眼睛抬起头。
楚招星嘴里塞着粒葡萄,正要去拿第二颗,立刻适时地把果盘递了过去。
叶行云接过了果盘,于是他站了起来,走到书房门口,将耳朵贴在了门上。
司空锦为什么会在这里,是个值得商榷的问题。
众所周知,总有人在关键场合譬如上课发言时,声音要小得好像生怕别人听清,楚招星绝没想到司空锦也是这样的人,他趴在门上听了半天,始终没有听出他在嘱咐什么。
以及他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他,让他从见到司空锦的那一刻心中就有奇怪的感觉。然而就在他心神紊乱之际,他忽然想到了一件新事情。
那个叫白茉莉的人。
年龄对上了,她的的确确就是陆妄的后妈。
花市不是个小地方,人和人事和事却居然都能挂上钩。
听上去多少有些离谱,但想想是花市倒也正常。
他们的确误会了白茉莉,她跟着老陆离开小镇,还真不是当情妇。
《在弟弟灵堂被搞翻之后》中写道,陆妄的亲妈是被老陆外面的女人气死的,白茉莉表面说不在乎名分,其实背后干大事,为了能得到陆家的荣华富贵,别的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现在再仔细想想,原著中描写的陆妄后妈性格,还真和白茉莉一模一样。
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她从来不在乎任何人,只想把荣华富贵握在手里,是个刻板到没什么探讨空间的反派。
楚招星不禁有些感叹命运的弄人,她和应思恰好差不多大,如果没有老陆的话,单从性格角度看,这二位也完全是一对天造地设。
他不禁又想起了幻境中她对白鹃子说的:“我只管我自己。”
这看似是一句好话,单单传递到耳朵里或许还会觉得挺爽,但真正走进她的生活,对于她身边的人来说,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譬如第一世的白鹃子。
小说和现实连起来看,白茉莉的故事倒是深深体现了善恶有报这一理念,因为在原著里,陆妄会亲自把她送上西天。
但这是整个原著里唯一善恶有报的一段,以至于在陆妄咬牙切齿地说出“善恶有报”这个词时,楚招星的心头升起一种特别荒谬的荒谬感。
白茉莉固然没有任何值得人同情的地方,陆妄为母报仇也的确是他法外狂徒的一生中唯一一件能完全占据道德高地的事,白茉莉死得确实毫不冤枉,这一切都没问题。
但陆妄前脚先把楚莱翻来覆去地煎上几次,后脚下了床披上衣服,就像披上了一张人皮,再来义正词严地说,“好在苍天有眼,善恶有报,你害过的人会永远记得你,你下了地狱也要向他们赎罪!”
楚莱要是被他带去现场,听到这话大概都能气笑。
作者在书中没有写老陆与白茉莉年轻时的事情,毕竟那不是一篇玄幻文,然而比较魔幻现实主义的是,在白茉莉死后,老陆开始日渐忏悔,最后和陆妄重归于好,父子还一起去陆妄亲妈的坟头献了花,在墓地里头相拥而泣。
陆妄完全没有再追究父亲纵容白茉莉作妖的森*晚*整*理那些年了。
书里更没有写,老陆究竟操纵着黑雾和傀儡鬼,在花市做过多少事情。
然而想到最后他又忍不住想,司空锦在这其中,到底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
第59章 如果觉得悲伤
一直到他们离开, 梁不遇都没能从地上站起来。
这是梁不遇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亲生母亲,白鹃子的一生只有在结婚时拍了一张双人照,那是她此生唯一的留影。
那张照片上的她面容枯槁, 连笑容都没有一个, 就像梁不遇的奶奶告诉她的那样,她的亲妈是个木讷不讨人喜欢的女人。
她奶奶不怎么和她说她的亲妈, 尽管童年的梁不遇十分好奇, 但老太太似是对于她的亲妈很不满意, 每次说每次就要骂上一段。
末了, 老太太还要附上两声叹气, “说这些干什么呢?都没用了, 人都死了, 只留下个你,也是个苦命的。”
渐渐她也就不问了。
梁不遇的后妈从没有把她打得鼻青脸肿, 在十里八乡后妈这一行中, 其实算干得不错的。
尽管所有人都觉得,她应该很讨厌丈夫前妻留下的这个孩子。
和白鹃子不同, 她是个厉害到刻薄的人, 从没伺候过公公婆婆一天, 对丈夫也牙尖嘴利,绝不肯吃一点亏。
她让梁不遇学习,甚至没有听梁不遇她奶的意思物色个彩礼丰厚的人家,再把钱给自己的儿子娶媳妇,而是让梁不遇高考考得远远的,再也别回来, 逢年过节也别回他们这个家。
于是梁不遇真就没回去,十里八乡都说她心肠硬, 连她亲舅舅去世她都没回去奔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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