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三两下打好领带,拎起书包往门口走,“我走了啊,中午要不要给你带饭?”
“不用。”
门咔嗒一声关上,宿舍彻底安静下来。
谢云浅看了大概两个小时,把宏观部分最后一章的思维导图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确认所有知识点都能对上号,才把资料合上放回包里。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零三分。
屏幕上方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寒临渊】:中午一起吃饭?
谢云浅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还没回复,脑子里就响起了烛烛的声音,语气里带着八卦意味,“宿主,他这是在勾搭你吗?”
谢云浅顿了一下,“你这词从哪学的?”
“不对吗?”烛烛的语气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可是根据我的语义分析模型,他这句话的潜在意图,符合,勾搭,的行为特征。”
谢云浅没理它,低头打字:“好。”
对面秒回:“那我来接你。”
下一秒,门被敲响了。
谢云浅一挑眉……这速度,怕不是在楼道里发的消息,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搁,起身去开门。
门外果然是寒临渊,黑色短袖,深灰色长裤,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刚放下来,显然是刚才在敲门。
谢云浅让开身位,寒临渊走进来,谢云浅把门关上,也不往里走,就那么靠在门框上,两条手臂交叉抱在胸前。
他看着寒临渊的背影,忽然开口:“你在透过我看谁呢?”
声音不大,语气也不冲。
寒临渊的肩膀僵了一瞬,转过身来,张了下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谢云浅没催他,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自己床边坐下,下巴往书桌前的椅子方向扬了扬。
寒临渊默默坐了上去,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没有什么要说的?”谢云浅看着他。
寒临渊抿了抿嘴唇,抬起眼,跟谢云浅的对上,这个距离,谢云浅能听到他喉结滚动的声音。
“你可以听我讲一个故事吗?”寒临渊的声音比他平时说话低。
谢云浅挑了挑眉,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你有三十分钟。”
寒临渊深吸了一口气,开口:
“我小时候,我爸妈很忙,一个月见不了一面,我三岁还是四岁的时候,他们把我丢在别墅里,请了个保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那个保姆一开始挺好的,做饭洗衣讲故事,所有你想象中好保姆该做的事她都做了。
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她发现我爸妈不管我,开始越来越不对劲。
饭变成隔夜的,衣服好几天不洗堆在洗衣房发霉,我要是哭,她就把我推到墙角罚站,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
冬天暖气烧得不热,我发过一次高烧,她没管我,是我自己爬到客厅座机旁边给我妈打的电话。
我到现在都记得我在电话里跟我妈说妈,妈我难受,我妈说她在开会,让我找阿姨,然后就挂了。”
他说到这语气没有太多起伏。
“那段时间,我不想活了,我那时候的词汇量还不足以理解自杀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我不想活。
每天醒过来就面对一个讨厌我的人,而本该爱我的人全都不在。”
谢云浅坐在床上,没有说话,双手十指交叉松松地扣在一起搭在膝盖上。
“就在那天晚上,我梦到了一个人。”寒临渊的目光不再看地板,抬起来,直直地落在谢云浅脸上。
“一个大哥哥,看不清脸,就头发颜色和耳朵上的饰品特别清楚,白金色的头发,耳朵上好几个耳钉,声音很好听。”
谢云浅微微瞪大了眼睛。
“我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他了,保姆怎么对我,爸妈为什么不回来,我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才会被所有人丢掉。
他没有打断我,从头听到尾,然后他让我把保姆的事告诉爸爸妈妈。
我照做了,第二天给我妈打了电话,这次我没有说,我难受,我说的是,阿姨不给我饭吃。
我妈当天晚上就飞回来了,然后报警,调监控,那个保姆后来坐牢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
“那件事之后我以为一切都会变好,但没有,保姆走了,我爸妈还是忙。
新的保姆比上一个好,从不虐待我,但她也不会陪我说话。
我开始期待每一个晚上,因为只有在梦里才能见到那个哥哥,他陪我聊天,教我作业,告诉我该怎么跟同桌相处。
我越来越不满足只能在梦里见到他,白天会想着他发呆,会画他的样子……虽然我画得很难看。”
“直到十六岁那年,我遇见了一个人,他的头发是染的白金色,耳朵上有几个廉价的金属耳钉,我以为我终于找到他了。
结果他不是,给我下了药,我差点把他打死。”
谢云浅站了起来。
他走到寒临渊面前,试探着开口,“小寒墩?”
寒临渊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往后推出去,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他看着谢云浅,眼睛里的情绪复杂到分不清是震惊还是狂喜还是两者绞在一起,“你叫我什么?”
“小寒墩,”谢云浅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确定多了,“你那时候圆滚滚的,脸鼓得像包子,所以我叫你……”
话没说完。
寒临渊一步跨过来,两条手臂箍住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谢云浅能感觉到对方的胸腔在剧烈起伏。
他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拍了拍寒临渊的后背。
寒临渊把脸埋在他的肩颈之间,闷闷地说了句什么,谢云浅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寒临渊没松手,只是稍微偏了一下头,嘴唇离他的耳朵很近,“我找了你好久。”
谢云浅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在他后背轻轻划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寒临渊才松开他,退后半步,他的手还放在谢云浅的肩膀上,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似的。
“我也有很多事想跟你说。”谢云浅往后退了一步,坐回床上,示意寒临渊也坐下。
寒临渊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谢云浅。
谢云浅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梦里有个胖乎乎的小孩,圆脸,短手短脚,说话还漏风。
我给他取名叫小寒墩,那时候我过得很糟糕,养父欠了五百万赌债,人走了,债留给我。
我每天醒过来就想一件事,今天要还多少钱,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
他顿了一下,寒临渊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
“但那个小胖墩每次都会在梦里出现,用那种漏着风的声音跟我说今天被老师表扬了、今天吃了两个鸡腿、今天妈妈打电话回来了。
他的世界很小,烦恼很小,但他愿意把这些都告诉我,我就觉得,老天爷对我还不算太差,至少给我留了这么一个小东西。”
寒临渊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后来我慢慢还清了债,被亲生父亲接了回去,”谢云浅说,“然后某天醒来,就再也没梦到过他了,上一次梦到大概是三个月前。”
谢云浅歪了一下头,“为什么咱俩都梦到彼此,时间却不一样?”
寒临渊皱了下眉,这个问题显然也在他脑子里转过,过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不知道。”语气里没有纠结。
谢云浅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在心里轻轻松了口气。
寒临渊往前倾了倾身子,“这些年在梦里,你听了我那么多废话,有没有哪一次觉得烦过?”
“有啊,”谢云浅说,“你十岁还是十一岁的时候,连续一周都在跟我讲你养的那只乌龟怎么翻身怎么吃饭,讲得我感觉自己都快变成乌龟了。”
寒临渊的嘴角弯了一下,“哥哥。”语气跟刚才完全不同,尾音往下软了半度,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亲昵。
谢云浅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寒临渊的头发摸起来比看起来软得多,发丝从他指缝里滑过去,手感意外地好。
“我还是想听你小时候那种漏风的声音,”谢云浅收回手,表情正经,“现在这个没有那种奶味儿。”
寒临渊抬眼看他,“怎么,这个不好听?”
谢云浅从旁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快一点了。”
他放下手机,视线重新落在寒临渊身上,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又伸手在他头顶乱揉了一通。
这次力道比刚才大得多,把寒临渊额前的头发全部揉乱了才停下来,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寒临渊被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乖乖坐着没躲。
“那个人,”谢云浅的声音很淡,“你十六岁找错的那个人,也是白金色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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