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谁还靠假死活着啊_木辞洲【完结+番外】(8)

  快午时了。

  资政殿。

  桌案一旁堆放着已看完奏折,天子正在作画。

  “刘程。”谢承曜落完最后一笔,开口唤人。

  “陛下。”侍立在一旁的大太监回应。

  “看朕这幅画如何?”

  刘程走上前,见纸上画着一株寒梅,梅花及盛及艳,凛冽之色都淡了几分。

  “陛下这幅红梅开得倒是喜人。”

  “是吗?”谢承曜漫不经心道,“朕倒是觉得,含苞待放更好。”

  “陛下看重这梅花,”刘程笑着退开,“奴才是个俗人,只觉着好看。”

  谢承曜笑了一声:“你倒是会说。”

  刘程陪笑。

  “只是春日渐近,”谢承曜抬眼,“寒梅就该谢了。”

  刘程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陈鹤年,”谢承曜执笔蘸墨,“替他求情的人不少。”

  “陈鹤年门生众多,”刘程垂眼道,“学生们血气方刚的,总是不忍老师获罪的。”

  “还跪着呢?”

  “是,约莫三个时辰了。”

  “是叫崔渡?”谢承曜抬眼。

  “是,陛下钦点的澜溪公子。”

  “啧。”

  一滴浓墨滴在红梅上,晕开了大片血红。

  “可惜了。”

  毛笔被放在笔搁上,带着未干的墨迹。

  第9章 只有一条路可走

  午时过后,天子旨意下来。

  一道下到御史台,一道下给登闻鼓下的崔渡。

  『念陈鹤年编修《泰元大典》有功,特开恩赦其死罪,着流放儋州,以示惩戒。』

  『国子监编修崔渡,蔑视朝廷法度,不思为君用命,深负提携君恩,着罢黜官职,逐出上京,永不叙用。』

  “草民,”崔渡高举的双手颤抖着下落,脱下官帽,俯首贴地,“谢陛下隆恩。”

  午后的太阳躲进了云层,渐有风起,吹来黑云蔽日。

  风渐渐凉了起来,裹挟着细细的雨丝打在衣袍上。

  崔渡扶着宫墙,缓缓挪动着步子,他的腰还直不起来,双腿也在剧烈的抖动,行走地极为艰难。

  崔涧在雨中向他跑过来,崔渡听到声音,抬首在密集的雨幕中分辨来人。

  看清崔涧的那瞬,他手下一松,身体往下滑去,在即将摔倒在地时,被崔涧接在怀里。

  “小渡儿!”

  *

  皇宫侧门,一柄大伞撑起。

  峪王一身玄色衣袍站在伞下,身侧是执伞的高宏。

  他眸光深深地望着雨幕中渐行渐远的藏青色马车,不知在想什么。

  “王爷,”高宏开口,“陛下他……”

  “活人可利用,死人亦可以,”谢临洲淡淡道,“既然陛下要送这个人情,本王承下便好。”

  闻言,高宏没再言语。

  崔渡的命保住了,崔父的那封信便没有送出去。

  “阿嚏!”

  崔渡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崔涧正递给他一碗热腾腾的姜汤。

  “大哥,”崔渡将碗捧在怀里,“你也喝一碗。”

  崔涧也淋了雨。

  “知道了,这就喝。”

  崔涧端起桌上的姜汤,一仰头喝了下去。

  “爹,”崔渡喝到一半歇了歇,对着坐在桌案旁的崔父道,“对不起,崔家这不到半年的官身被我给弄丢了。”

  “易得之事易失去,”崔父宽慰道,“朝堂水深,不一定适合你,崔氏有自己的产业,入仕不是唯一出路。”

  “爹说得对,”崔涧在床沿坐下,“这次侥幸保住了性命,下次呢?”

  “保住性命么……”崔渡默默喝完了剩下的姜汤。

  “爹,大哥,”崔渡把碗放在春凳上,“我在朝中,听到过一些事,有关‘五星聚’案被贬和被罢官的官员……”

  崔父直觉崔渡提的事情不简单,神情严肃起来。

  “在上京,或是三十里之内,皇城司会在山涧、官道,甚至是官员府中,令人意外身故或暴病而亡。”

  崔涧:“什么?!”

  “若是离了上京城,自有地方禁军给出一行人遭受盗贼袭杀的消息。”

  ……

  “你是说……”崔涧的声音有些颤,掺杂着不可置信,“陛下会……”

  皇城司和禁军直隶于天子,专门执行天子密令,堪称执行秘密处决任务的“杀人刀”。

  崔父站起身来:“我即刻传信回博陵,让家里派人沿途接应。”

  “爹,大哥,”崔渡严肃起来,“明日一早,我们便动身离开上京。”

  “明日?”崔父道,“你的身体还没复原……”

  “夜长梦多。”崔渡不敢耽搁。

  陈鹤年三日后南下儋州,近四千里流放之路漫漫,崔渡他们要北上,若是明日出发,他可能此生都见不到老师了。

  但他没法子,他可以不顾性命,到时候十里相送,但他不能不顾父兄。

  次日晨光熹微,约莫开城门的时辰,一辆低调朴素的马车从崔府后门驶出。

  最初要回博陵所准备的行李并没有派上用场,马车轻装简从,并无其他随行行李的载具。

  避开主街,马车转到一条寂静胡同,这里只需多绕几个弯,一样可以到达城门口。

  可就在这胡同的尽头,早早等着一个人。

  “吁——”

  车夫勒停马车:“老爷,公子,有人拦路。”

  崔渡心中一惊,撩开轿帘往外看去。

  那人一身劲装,崔渡看着眼熟。

  “是你?!”

  “澜溪公子,”那人拱手,“峪王请您过府一叙。”

  马车改道,直奔峪王府。

  *

  峪王府,花厅。

  “草民参见王爷。”崔父带着两个儿子向峪王行礼。

  “不必多礼。”

  “谢王爷。”

  谢临洲的目光落在崔渡身上,静静看了片刻:“澜溪。”

  “王爷。”崔渡应着。

  “上前来。”

  “是。”

  崔渡几乎是就等着峪王叫他过去,走得有些急,不等峪王开口,他似是确认般又观察了一下峪王的面色——

  “王爷,您是不是没休息好,您脸色看起来很不好。”

  谢临洲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被其他情绪盖了过去:“无妨,本王稍后会去休息。”

  谢临洲看着崔渡尚显苍白的面色:“准备回博陵了?”

  “是,”崔渡道,“陛下已经下旨,澜溪与父兄不敢在上京多待。”

  谢临洲点头,随后意有所指道:“此去路漫漫,怕是不好走。”

  崔渡心中一震,真被他说中了,难道陛下真的要在沿途取他性命?

  “王爷认为,”崔渡试探,“澜溪走哪条路才安全呢?”

  谢临洲默默看了他几息。

  “不管哪条路,想来澜溪并不在乎,”他抬眼看向崔涧和崔父,“只是,澜溪的父兄……应当是和澜溪一起罢?”

  崔渡浑身一僵,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决定去敲登闻鼓时,他就有这般觉悟了,可他不想连累父兄。

  一边是恩师,一边是父兄,他要如何割舍?

  他抬首望向谢临洲,后者屈指在桌上敲了敲,高宏将一个托盘放在桌上。

  托盘内,一壶酒,一盏斟满酒的酒杯。

  崔渡定定看着那杯酒,崔父瞳孔一缩,险些站不稳,被崔涧一把扶住。

  “陛下赏你的。”

  崔渡一颗心坠入寒潭。

  不是皇城司,不是地方禁军,取他性命的,竟然是峪王……

  一股苦涩漫上心头,崔渡顿时被悲戚之感裹挟。

  “求王爷,”崔渡下拜,“救我父兄。”

  他有些腿软,眼看就要跪倒,谢临洲托住他的手臂,没让他跪下去。

  “救?”谢临洲收回手,唇角溢出一抹笑,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御酒就在眼前,你要求情,不是讨饶,竟是求救吗?”

  “酒是陛下赐的。”又不是峪王要杀他。

  谢临洲明白他的意思,开口却是:“无甚区别。”

  “澜溪啊,”谢临洲看着他有些无助的眼睛,近乎残忍地为他指明路,“你的父兄要想安然回到博陵,就只有一条路可走。”

  崔渡像是得知审判结果的囚徒,他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而谢临洲的声音又轻又缓的响起,模糊的像隔了一层冰湖——

  “扶灵。”

  第10章 世间再无崔澜溪此人

  扶灵。

  崔渡在脑海中默默念着这两个字。

  峪王既然提出来了,想必定然会护父兄周全,没准他还为自己准备好了棺椁和经幡,毕竟他就是这样一个周全的人……

  他和峪王不过几面之缘,峪王能为他做到这个地步,为他在陛下手里保下父兄,此恩,今生无以为报,若有来世,定然结草衔环……

  崔渡的思绪毫无章法地散开,像极了弥留之际的走马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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