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村本来是个山清水秀的村庄，但就几年的功夫，变成了远近闻名的癌症村。
地下水发绿发黑，烧开了也飘着一层白沫，村民们请来人检测，检测的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含含糊糊说水没问题。
这话跟骗鬼一样，但没办法，村民们一辈子就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也只能真的当是没问题。
庄稼用这水浇灌，收割后的粮食味道发苦，除了那些收来做饲料的也没什么人愿意买，村里人大多是留着自己吃。
喝着污水，吃着毒粮，村里一百多户人家，如今几乎家家都有躺在床上等死的癌症病人。
林舟的父亲，去年进山时发现了县里金辉化工私设的地下排污管道，跑去县里举报，结果在回村的夜路意外被一辆重卡碾了过去，人当场就没了。
报案后只说肇事司机找不到人，再问下去就是一阵不耐烦的打发，一条人命，竟就这么不了了之。
母亲生了肺癌，一发现就是晚期，丈夫没了后，吊着的一口气一下就散了，没俩月也咽了气。
林舟刚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没多久，家就彻底破灭了。
他知道父亲的死跟去举报这事儿脱不了干系，如今孑然一身退学回村，也就想着接替父亲，做完父亲没做完的事。
他放下铁锹，蹲下身，仔仔细细把装满废渣样品的塑料袋口扎好。
“小杂种，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给你那死鬼老爹刨坟呢？”
一道刺眼的光束突然从山道拐角处打过来，将漆黑的后山照得雪亮。
村长的大儿子刘要强嘴里咬着烟头，握着强光手电筒在林舟脸上晃了晃，刺得林舟睁不开眼。
身后跟着三个跟班，刘要强慢悠悠走过来，鞋尖拨了拨地上的塑料袋，吐出一口烟雾：“哟，不是刨坟，还想接着去告状？”
林舟往后退了一步想跑，刘要强使了个眼色，三个跟班立刻蹿上来，一把踹在他腿弯上，直接把人踹进了废渣坑里。
林舟挣扎着想站起来，几人又是连连踹了几脚。
他倒在废渣坑里起不来，索性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刘要强：“刘要强，你跟着那黑心老总屁股后面干这丧天良的事，你们就不怕遭报应吗？！”
刘要强挖了挖耳朵，嗤笑一声：“报应？金辉化工给县里纳税几个亿，金总一句话，那些当官的都得陪笑！你个没爹没娘的穷学生，算个什么东西？”
林舟眼眶通红，嘶声道：“为了那点黑心钱，你把全村人的活路都断了！”
刘要强恶狠狠啐在林舟脸上：“金总一个月给我三十万！有这钱，老子在城里买大别墅，吃香的喝辣的！”
“老子管你们这群穷光蛋死活？”
“你算个什么狗屁东西，也配跟老子讲报应？”他弯下腰，一把掐住林舟的头发，将年轻人的头狠狠撞进剧毒的废渣泥水里，“小杂种，实话告诉你，县里的批文都下来了。下个月，整座后山都要变成废渣填埋场。”
“你还想举报？跟谁举报去？书都读傻了吧！”
“你们……不得好死！”林舟嘴里呛入了刺鼻的毒液，剧烈的灼烧感从喉咙一路蔓延到五脏六腑，让他浑身剧烈痉挛起来。
他死死抠着坑边的泥土，指甲崩开，却依然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盯着刘要强。
“老天爷……看着呢……”
林舟的脸又一次被按进废渣毒水里，皮肤瞬间就变得起皱脱皮。可那双眼睛还在看过来，血丝密布，这大半夜还怪瘆人的。
刘要强被那双眼睛盯得心里一阵发毛，松开手退了两步，对几个跟班骂道：“赶紧的！把这小杂种给我弄死！”
几个跟班互相看了一眼，有点发怵，但到底不敢违抗。他们抄起林舟带来的那把铁锹，重重往他身上拍去，一声声闷响在夜里格外地刺耳。
几下之后，林舟的身体就瘫软在坑里，动弹不了了。
他们几人虽然干了不少坏事，但杀人这种事还没那胆子做，这也是头一回。
眼看着林舟被打得出气多进气少了，却还是瞪着那么一双充血的眼睛看着他们，配上山里呜呼鬼嚎一样的夜风和影影绰绰的树叶草木，几人登时一个激灵，后背都发凉了起来。
“强、强哥？差不多了吧？”其中一个跟班搓搓胳膊，“这小子腿都被打断了，又呛了毒水，我看是爬不出坑了，要不咱们先撤？”
刘要强也是个色厉内荏的角色，大半夜进山，现在心里头也直发毛。
看林舟被打得半死不活、彻底翻不出风浪的样子，连忙点头：“走走走，村头啤酒摊，老子请客！”
几个人抓着手电筒转身就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山道拐角。
声音跟着渐渐远去，后山重新归于死寂。
林舟半淹在废渣水里，浑身都痛到极致。
可比肉体更痛的，是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答的绝望。
雨水顺着泥浆漫过脸颊，剧毒的酸腐感一点点蚕食着林舟残存的知觉。
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腿骨、肋骨折断的剧痛渐渐麻木，身体沉得像是要融进这片烂泥里。
林舟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艰难地、一点点地抬起头来。
双眼被血水和毒水糊住，视线一片模糊。他虚弱地仰望着这片荒山，曾经郁郁葱葱、鸟语花香的山林，如今只剩枯败的焦黑，残枝败叶在风雨中呜咽，让这里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场。
一阵剧痛从胸腔袭来，嘴里呛出一口血沫，或许是折断的肋骨刺破了内脏，又或许是方才被铁锹打得震破了内脏，林舟苦笑了一声，总归是要死了，无所谓了。
过往的记忆在这一刻如走马灯般疯狂涌现。
林舟想起了小时候，那时的后山还是满山翠绿，空气里全是野花与松针的清香。
父亲厚实的大手将他高高举起，让他骑在宽阔的肩头上，叫他去够最红的那颗野山楂。
母亲总在后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笑盈盈地看着他们父子俩，然后他会把最红、最红的那颗野山楂递到母亲手里。
“爸……妈……”
林舟的眼眶湿润了，两行热泪混着雨水和泥污，从惨白的脸上滑落。
他爱这片大山，就像父亲和母亲一样深沉地爱着这片土地。
他努力读书，考上了省里的重点大学，填报志愿时毫不犹豫选择了环境与农业相关的专业。
他满怀壮志，想着要在大学里好好学习，等自己学成，一定要带先进的技术回村，把家乡建设得更好。
可为什么……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恶人挥霍着黑心钱坐享荣华，善良的人却家破人亡、曝尸荒野。
这人间，难道当真没有公道了吗？！
无尽的遗憾、委屈与悲愤在胸中交织，林舟的意识开始混沌，眼前的世界渐渐陷入一片黑暗。
“要死了吗……”
他眼皮沉的打架，然而，就在视线彻底归于黑暗的前一瞬，视线边缘突然亮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光晕。
林舟耗尽仅存的力气，将眼帘睁开一条缝隙。
他看到一道模糊的身影缓缓跨过漫天风雨，朝他走了过来。
那人穿着一身一尘不染的素白长袍，脚步轻盈得没有泛起一丝泥泞。
雨水在靠近他身体一寸的地方，便仿佛撞上了无形的屏障，悄然避散，竟连他的发丝与衣角都未能沾湿分毫。
天穹之上刚好撕裂开一道闪电，借着那短暂的亮光，林舟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那是一张极美、极冷淡的容颜，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微光，超凡脱俗得根本不像这红尘凡间该有的人。
就恍若……高悬九天、俯瞰沧海桑田的神明。
神明？
林舟涣散的瞳孔微微放大。
幻觉么……
这一定是死前的幻觉吧。
林舟在心里惨淡地苦笑。人死之前，居然也会生出这种荒诞的妄想。
如果这世上真有神明，又怎会眼睁睁看着这片土地沦为炼狱，看着恶人嚣张、无辜的人横死？
可那道幻觉中的身影仍在朝他走来。
林舟嘴唇徒劳地蠕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在他的注视下，那道身影停在了废渣坑边，停在了他的跟前。
第137章
林舟投身于泥塑神像后，神像上金芒一闪，瞬间多了神采。
他感觉自个儿以一种奇妙的状态附在泥像上，准确地说，是他的意识和感知全部被牵引进了这具泥胎之中。
一瞬间，他天然地知道了许多事情。
泥塑神像就是他此世的身躯，也是他作为土地神在这个世界的具象化身。往后他所想要做的事，都要以这座小庙、这尊泥像为起点。
而只要他愿意，他也可以随时从泥塑中暂时脱离，以神魂形态在靠山村地界游走，但那需要消耗香火愿力，且离开泥塑的时间越长、范围越远，消耗就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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