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轻蹲下来撸了一把猫儿子，“小九，在家里好好陪爸爸。”
说完又侧头，偷看江清屿有没有在听，对方又在专注地画画。
“早安，阿屿。”他低声说完，起身就想走。
“沈轻。”
“嗯？怎么了？”
“沈轻，上班不要太累，顾惜身体，记得好好吃饭。”江清屿没有回头，画笔已经点上了眸子。
那眸子漆黑润泽，里面盛满了星河。
“好的，阿屿，你也是。”
…
阳台上能看到沈轻的车离开，小九在他脚边打滚，露出柔软的肚腹。
到了八点时佣人准时过来叫他用早餐，吃药。
吃完药后，江清屿要了杯水喝。
这次很快，半个小时，抱着小九坐在花园里柔软仰头看向远处的沈轻便跃然纸上。
江清屿静默地观察了许久，才提起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这样好的天气…他微眯着眼看着透蓝的天空，不远处林区，全是金黄的树叶，映照着火红的山茶，极致的离别，和极致的绚烂对比。
江清屿抱着小九下了楼，放进猫窝里，小九还在用头蹭他的手，舔他的手背。
这对洁癖严重的江清屿来说是件很难以忍受的事，但他甘之若饴。
他给佣人阿姨安排着，晚上要做些什么菜等沈轻。
然后看着佣人欣喜地给沈轻报信。
江清屿觉得有些困倦，他要去睡个觉，他一步步走过楼梯，走过他的成名作四季。
然后回到房间，锁好了门。
他偶尔也画国画，所以房间里自然是有宣纸的。
江清屿取过宣纸，最后再看一眼床头柜上两个人结婚的照片。
国内同性是不能结的，他们去了国外。
那时的他“病”得很严重，眉眼全是阴郁的戾气，瘦得脱了相，像具骷髅一样。
而旁边的沈轻，眉眼里也全是哀伤。
真是遗憾，没有拍过一张好的照片。
他放下相框，取下银戒，把宣纸浸湿，然后躺下，覆盖住自己的脸，口鼻的呼吸，慢慢被夺走。
对不起啊沈轻，我真的…真的不想再这样，继续下去了，活着于我而言，只是痛苦。
…
江春竹的消息很快就探明，对方割腕自杀，但是没有死成，已经被抢救回来了。
彼时沈轻刚刚得知江清屿主动安排晚餐要吃些什么，心里的欣喜被冲淡了几分。
但是他来不及先去问江春竹为什么要寻死，他要先去取画。
画作收藏者将画打开来给沈轻看，画作叫《破晓》，灼烧的朱红朝霞泼溅天际，祖母绿藤蔓撕开焦黑泥土，拱动琥珀色新芽。靛蓝溪流裹挟碎金奔涌，鸢尾紫野花在风刃中狂舞。颜料如血浆堆积，裂痕处迸发硫磺与青柠的光，宛如大地初醒的胎动。
那是破晓后的新生。
几乎是画作打开的一瞬间，沈轻便接到佣人阿姨的电话。
“您说什么？”他仿佛听不懂阿姨的话，又再重复问了一遍。
“江先生，江先生他自杀了…”
轰——
大脑一阵悲鸣，手机瞬间掉落在地，屏幕碎裂，宛如蛛网爬遍了手机来电背景上的江清屿的脸。
第3章 沈轻，吾爱
今日的沈轻穿着纯黑的西装，内搭白衬衫，妥帖利落，这样简约的黑白配色很衬他，芝兰玉树，谦谦君子。
他抱着画走出画廊时，别人都看不出来他接到一通什么样的电话。
他甚至还弯腰，帮一个小女孩捡起不小心掉落的不知名小白花，小女孩同他分享一朵表示感谢。
他拿起小白花许久，别在了胸口的口袋处。
沈轻看了眼天，今日的天气真好，瓦蓝的天，纯白的云，金黄的树叶纷纷扬扬，有微风吹过，卷起沈轻的刘海，他浅浅一笑，琥珀的眸子里，好像有泪光闪过。
他如常地坐上车，轻轻喊了声，“回家吧。”
回家吧，爱人在家里等他。
…
小别墅的修建费了沈轻的很多心思，连光线都恰到好处，白日里不点灯时，光线透过玻璃照射进屋子里，温馨的布置，像打上了朦胧的滤镜，步入了童话故事里一样。
小九不懂人类为何那样悲伤，它伸了个懒腰，灵巧地跳出窗外，去追逐一只飞出去的鸟儿。
沈轻到家时，佣人们忐忑不安地抹着眼泪，在他耳边忐忑不安地道，“江先生今天很正常的，吃早餐时，他还说今天的粥很好喝，明天想再喝这个。”
“下楼他还陪小九玩了一会儿，嘱咐我们该给小九减重了。”
“他说马上就要入冬了，您身体不好，让我们多备些滋补暖身体的菜系，您是辣口，但胃不好，一定要少放点辣…”
“江先生还点了今晚要吃些什么，我们真的…真的没有想到…”
其实说到这里，佣人终于察觉不对，平日里寡言的人，一下子说这么多，其实很不对劲。
“对不起，先生，是我们的失职…”
沈轻一直安安静静地听她说完，站在楼梯入口处，没有上楼。
“将这幅画挂上吧。”许久后，沈轻才开口道。
佣人神色悲伤地看向沈轻，她是一个传统的人，不明白为何两个男人要在一起，可是她知道她的雇主有多爱楼上去世的那位先生。
所以这一刻，尽管她的雇主神色无常，可是那种生离死别的悲伤，其实已经快凝成实质。
这一刻，她好像有些懂这两个男人之间的爱了。
“您，节哀。”
…
逆着光线，沈轻进到卧室，他的朋友，也是家庭医生的黎斐站在里面，在看到沈轻进来的一刻，他下意识地去扶沈轻。
沈轻抬手拒绝了。
他目光定定地看着床上的男人，卧室光线很好，打在对方脸上，冲淡窒息的青紫，就像在睡觉一样。
黎斐觉得眼前的场景过于残忍，他别过了脸，低声道，“他，是将宣纸用水给打湿，覆盖在自己的脸上…缺氧窒息，走的，我来给他检查身体，才发现的，发现时，已经…已经…”
“会不会很痛苦啊…”沈轻垂下眼睑，很轻地道，他的皮肤，白得几近透明。
黎斐说不出话来，许久后，他抓住沈轻的胳膊，沈轻的手，甚至比床上的江清屿还要冰冷，“沈轻，你振作一点，其实，我们都知道，这或许，或许对江清屿来说是一种解脱，活着于他而言，确实…确实太痛苦了，他唯一，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要，你要代替他，好好看这个世界啊…”
沈轻抬头，眼睫缓慢地眨了几瞬，骗人呢，他才不喜欢我，否则，否则怎么会舍得抛下我呢。
“黎斐，你先出去吧，我想和他，待一会儿。”
“沈轻…”
“出去。”当沈轻不容置喙地低喝出声后，旁人都只能听他的。
黎斐忧心忡忡地看了沈轻一眼，然后出去，轻轻带上门。
沈轻独自一人站了几分钟，抬步的一瞬间，膝盖无力，他顿时倒在地上，膝盖重重地磕在地板上。
“嘶，有点疼。”沈轻低声念叨完，慢慢扶着膝盖，艰难地移动着，一边说，“本来还说，过几日工作不那么忙，我们去北方看雪，已经让人把小木屋修好了的，就我们两个人，在森林里，画画的用具也备好了。”
“到时候还要带小九去，这傻猫，咱们南方那点薄雪他都喜欢，要是见到北方的鹅毛大雪，不得撒欢没影。”
他终于艰难地来到床边，跪坐在一边，“不好意思，有点没力气了，我就坐地上了。”
沈轻拿起江清屿的手，十指紧扣，他的手要比江清屿的手小一些。
沈轻注视着江清屿的脸许久，对方大概存了必死的决心，没去挣扎，所以脸上的表情还算安详。
“江清屿。”
沈轻面无表情地喊出声，然后神色开始皲裂，但是没有泪，那是一种无声的悲痛欲绝，他的眼里，坍塌成一片废墟。
“下辈子，下辈子我早点，早点去救你好不好。”
沈轻嘴唇都在颤抖，声音哽咽，“是不是，好累呀，终于，终于可以休息了，到那一边，轻轻松松地活着，轻轻松松地画画，好不好…”
“阿屿…”沈轻的唇吻上江清屿的手背，“我的爱，是不是也让你痛苦啊，如果有，如果有下辈子，我悄悄喜欢你，好了…”
“阿屿，好眠。”
…
华国人自古讲究落叶归根，入土为安。
沈轻还算正常地操持着江清屿的后事。
江清屿性格冷，又经历了很多事，没有多少朋友，而沈轻也拒绝很多只是为了讨好他的人过来，所以整个葬礼的过程，安静又冷清。
江清屿火化的那一天，天气仍旧很好。
这座南方的城市，深秋总是湿漉漉的，所以连续这样的好天气，倒是希望江清屿能明媚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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