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赔钱货,害人精!要不然你爹妈能上那条船?还不是为了多挣两个工分,给你扯布做新衣裳过年?!”
李小妮的头皮被扯得生疼,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她却死死咬着下唇,把呜咽声憋回喉咙深处。
因为她知道,这个家里,除了爹妈,谁也不会想疼她。
可现在,连爹妈也不在了。
哭出声,反而会遭到更多的毒打。
李小妮眼睛黑沉沉的,像是两口深井,早就没有孩子应有的亮光。
屋子里的其他亲戚,或站或坐,抽烟的抽烟,嗑瓜子的嗑瓜子,看戏的看戏,没有一个人出声。
倒是有几个小孩在门口探头探脑,被自家大人一把拽了回去。
“行了,打两下出出气得了,闹出了人命,我李家的脸好要不要了。”
一直蹲在门槛上抽烟的李老头开口,砸吧砸吧两口烟。
“都说说吧,这丫头往后怎么办?”
大伯娘立刻接话:“这年头,谁家还有余粮养张嘴?又不是男娃子,要我说,隔壁村老王头家,不是要找的童养媳么,送过去算了,还能换点粮票。”
“我打听过了,人家愿意出三十斤粮票,五尺布票,外加二十块钱。”
“她大娘,你说的到轻松,这赔钱货克亲的名声可是传出去了,那老王头可不傻。”
“那你说,咋办?总不能白养着吧?”
李家吵嚷声越来越大,像是一群苍蝇围着管材嗡嗡叫。
李小妮慢慢抬起头,目光从一张张激动又冷漠的脸上扫过。这些人的嘴一张一合,唾沫横飞,眼睛发亮,像是在瓜分什么天大的宝贝。
她听懂了,他们要把爹妈留下的屋子卖掉分钱,而她,像一件多余的旧家具,要被硬塞给某个“愿意要”的人。
这些人,是她的叔叔伯伯、婶婶伯娘,都是她爹这边的亲戚,爹娘在的时候,关系就不好。
至于娘那边,小妮知道的,娘是外乡嫁来的。
这些年从未听说过有什么亲戚。
李小妮的眼睛彻底暗淡下来。
“嘭——”
原本本就破旧的木门被人一脚从外面踹开。
力道之大,门板撞到墙上,又弹回来,吱呀吱呀作响,最后不堪重负的,倒在地上。
原本还在争吵的人都吓了一跳,周边围观的人也都吓了一跳。
齐刷刷的转头看着来人。
一身熨帖的草绿色军装,崭新的“八五式”肩章和领章在逆光里沉着地反着暗红。
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风纪扣一丝不苟。他没戴军帽,头发剃得极短,青青的发茬儿透着股硬气。
肩上那个洗得泛白的军用挎包带子勒得紧,更显得肩膀平直宽阔。
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裤脚和翻毛皮鞋上还沾着些尘土,但整个人站在那里,却像一棵绷紧了根的青松,纹丝不动。
沈喻然眼神锐利的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那个几乎要缩进阴影里去的小小身影上。
“你谁?来做什么?”
李老头站起来,语气不善。
沈喻然没理他,径直走进屋。
他步子很大,里屋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到了李小妮面前。
李二叔被这突然冒出来的人弄得一愣,看到男人身上的军装和气势,语气不由自主得带上一丝谄媚。
“解放军同志,”李二叔搓着手,脸上堆起笑,往前凑了半步,“您……您这是打哪儿来?有啥指示?”
沈喻然没接这话茬,目光扫过他脸上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凶相,又落回他刚才指着李小妮的手指头上,那眼神跟冰碴子似的。
李二叔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讪讪地放下手,继续赔笑:“误会,都是误会!咱们这是在处理家事,这丫头她爹妈刚没了,我们正商量着……”
“商量着把她卖了换粮票?”沈喻然截断他的话,声音不高,却像锤子砸在冻土上,梆梆响。
李二叔脸上有点挂不住,但还是强撑着笑:“哪能啊!解放军同志,您这话说的……我们也是没办法,这年头谁家日子都不好过,多一张嘴……”
“她这张嘴,我养。”沈喻然说得干脆,半点没绕弯子,“按辈分,李小妮的娘,该叫我一声表舅,她以后归我管。”
“表舅?”大伯娘嗓门更高了,倒不是质疑沈喻然的身份,只是眼看着赔钱货可以卖钱了,这就要打水漂了。
“哪门子的表舅?从来没听说过!”
“外甥女?”李老爷子眯起眼,“秀兰是外乡嫁来的,没听说有啥亲戚。”
“以前走动少,不代表没有。”
沈喻然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打开,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眉眼能看出几分相似。信纸已经脆了,但字迹还能看清,落款是“秀兰”。
几个年纪大的凑过去看,嘀嘀咕咕。照片上的姑娘,确实有几分像李小妮她娘年轻时的模样。
“就算是表舅,”大伯娘撇撇嘴,特意把“表”字咬得很重,“这么多年没见,你今天来是……”
“奔丧。”沈喻然言简意赅,从帆布包里拿出两刀黄纸,三炷香,走到棺材前,对着属于李秀兰的那口棺材,规规矩矩行了礼,上了香。
他跪下去,磕了三个头,起身时,眼角有些红,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做完这一切,他才又转回身,面对一屋子人。
“也顺便,”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把我这外孙女带走。”
第90章 村医和木匠(2)
“什么?!”一石激起千层浪。
“带走?凭什么?!”
“就是!你说是亲戚就是亲戚?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沈喻然任由他们吵,等声音稍微低下去点,才开口。
“就凭我是她在这世上,现在唯一有血缘关系,还愿意管她的长辈。”
他目光扫过众人,“你们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童养媳?需要我去公安局走一趟吗?”
“你——!”沈老爷子气得发抖。
“你要带走也行!”大伯娘眼珠一转,挤上前。
“大海两口子可欠着家里不少钱呢!他们这一走,账可不能赖!还有这丫头,吃了沈家这么多年饭,总不能白吃吧?”
李家门外围观的人,听到这话,都觉得这话说的没脸。
谁不知道沈大海夫妻最老实肯干,平时没少接济兄弟,如今人刚走,倒欠上债了。
李家人都当没听见那些窃窃私语。
沈喻然脸上没什么波动,只问:“多少?”
大伯娘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噎了一下,在沈喻然崭新的军装上瞄一眼,随即狮子大开口。
“少说……少说也得一、两百块!”
两百块是一个工人大半年的工资。
其他亲戚一听,眼睛也亮了,纷纷附和:“就是!还有俺家借给他们的粮票!”“还有看病借的钱!”
沈喻然静静听着,等他们七嘴八舌“算”到快三百块时,他抬手,打断了他们。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放下帆布包,从最里面的夹层,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钱, mostly是大团结(十元),还有一些零票。
他蹲下身,把手绢铺在地上,开始数钱。
“十块,二十,三十……”
堂屋里鸦雀无声,只有他低沉的数钱声,和屋外呼啸的风声。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和那些簇新的钞票。
沈小妮也呆呆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舅姥爷”。
他很高,蹲下来也比她高很多。他的侧脸线条硬朗,嘴唇抿得很紧。
他数钱的样子很认真,好像在做一件无比重要的事。
妈那边的亲戚?她从来不知道妈还有这样的亲戚。妈以前总说,娘家没人了。
“两百八,两百九,三百。”
数出三十张大团结,整整齐齐码好。
沈喻然把手绢里剩下的、大概还有几十块钱,重新包好,塞回怀里。
然后,他拿起那三百块,站起身。
“这里是三百块。”他把钱递向李老爷子,“买断李小妮和你们李家,所有的关系。从今往后,她是生是死,是穷是富,都跟你们,再没半点瓜葛。”
李老爷子看着那沓钱,手有些抖。三百块!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钱!
大伯娘已经忍不住伸手去接。
“等等。”沈喻然手一缩,没让她碰到,“口说无凭。得立字据,按手印。”
“你……”
“不立,这钱你们一分也拿不到。”沈喻然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很快,有人找来了纸笔。
沈喻然口述,让人写下“自愿断绝与李小妮一切亲缘及经济关系,自此生死嫁娶各不相干”的话,然后让李老爷子、大伯、大伯娘等几个主事的,挨个按了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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