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是新时代了,又不能送孙子去给沈大夫当个书童。
她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挨着孙子慢慢蹲下来,也不嫌地上脏。
祖孙俩就这么在渐渐浓重的暮色里蹲着,一个闷着头,一个静静陪着。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女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炊烟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
过了好半晌,陈奶奶才幽幽地开口,声音苍老却温和:“春生啊,奶是老了,眼睛还没花,沈大夫……是个好人,有本事的人。”
陈春生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这样的能人,就像山尖尖上的松树,长得高,看得远,风啊雨啊,都经历过。”
陈奶奶慢慢说着,手里无意识地搓着一根野菜梗。
“咱呢,就是山脚底下的土疙瘩,实在,能长庄稼,但跟松树,它不是一回事。”
这话像钝刀子,慢慢割在陈春生心上。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可是啊,”陈奶奶话锋一转,粗糙的手轻轻拍了拍孙子紧绷的脊背。
“土疙瘩有土疙瘩的好。松树再高,根也得扎在土里。沈大夫刚来咱村,人生地不熟,谁帮他?是你,拖着条伤腿,帮他挑水,帮他修门,帮他扎架子。他采药回来晚了,谁帮他看着小乔?是你。他后院那菜地,谁帮他伺弄得绿油油的?还是你。”
陈春生慢慢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迷茫地看着奶奶。
陈奶奶浑浊的眼睛里闪着一点慈爱而通透的光。
“孩子,人和人相处,讲个缘分,春生,你别自己看轻了自己。沈大夫对你咋样,奶看得真真儿的,他眼里有你。”
陈奶奶的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拧开了陈春生心里那把混乱的锁。
沈大夫眼里……有他?
第100章 村医和木匠(12)
“奶……”陈春生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鼻音。
“我就是……就是心里头难受,憋得慌。看见沈大夫和那个知青站一块,我就觉得自己……啥也不是。”
“而且我……”陈春生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就是个干粗活的……”
苏晓梅是好看,是文化人,还会给沈大夫送书。
“粗活咋了?”陈奶奶截断他的话,语气难得带上了一丝硬气。
“没有干粗活的,地谁种?房谁修?路谁通?沈大夫是能看病救人,可他一个人,能扛起所有事?”
陈奶奶说这些也不是纯粹的安慰陈春生。
要是沈大夫对自家傻孙没意思,她只会劝陈春生断了念想。
可她瞧着,沈大夫分明对自家傻憨憨也是上了心的。
看了看还在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孙子,陈奶奶不禁感慨一声。
真是傻人有傻福。
没准沈大夫就是看上他傻乎乎的?
月光冷清,村里人都睡下了。
陈春生扛着那捆重新整理过的柴禾,走到沈家门外。
他站在篱笆外,没进去,也没出声。
把柴禾轻轻卸下,靠着篱笆码放整齐,做完这些,他也没走,就这么盯着黑乎乎的窗户发呆。
奶奶的话,在他心里翻腾。
陈春生脑子里像有两个人在吵架,一个说奶奶看得准,沈大夫待你不同。
另一个冷笑,骂他痴心妄想,沈大夫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对他一个糙汉子“上心”?
月光把陈春生高大的影子拉的很长,孤零零的印在地上。
“吱呀……”
原本紧闭的门被打开,沈喻然无奈看着杵在门口的一大坨。
“春生,你打算在这站一晚上吗?”
陈春生没想到沈喻然居然还醒着,慌乱的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春生,过来!”
陈春生看着月光下那只伸向他的手。
那只手,干燥,稳定,带着常年触碰草药和器械留下的、微凉的薄茧。
陈春生鬼使神差的往前两步,将手放上去。
他的手掌宽厚粗糙,指节粗大,满是劳作的厚茧和老伤,带着夜间露水的湿凉,还有些控制不住的细微颤抖。
两只截然不同的手,在清冷的月光下,猝然交握。
沈喻然的手微微用力,将还在发懵的陈春生往门内一带,随即松开了手,转身走回屋内。
陈春生像个提线木偶,被那短暂的力道牵引着,亦步亦趋的跟着沈喻然。
昏黄的煤油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摇晃着。
“春生?你怎么了?”
沈喻然的目光落在陈春生那双通红的、还带着湿气的眼睛上。
陈春生没动,嘴唇抿得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毫无预兆的,陈春生只觉得眼睛发酸。
眼泪啪嗒啪嗒的掉,他慌乱的去擦,却越擦越多。
沈喻然觉得经过上一个世界,自己真是越来越变态了。
要不然,看陈春生哭的那么惨,他居然还想着着让他哭得在大声一点才好。
自己真是太坏了。
“春生。”
沈喻然伸手捏住陈春生的下巴,迫使他抬头。
“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陈春生泪眼模糊的看着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深邃眼眸里映出的、自己狼狈又傻气的倒影。
或许是情绪冲击太大,又或许,是压抑了太久的情感终于冲破了堤坝。
陈春生做了一件自己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他抬起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抓住了沈喻然那只替他擦泪的手腕。
“沈大夫……”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某种豁出去的、孤注一掷的炽热。
“我……我心里……难受……看见她跟你说话,我这里……”
“像被刀子搅……我是不是……是不是疯了?你会不会觉得……很恶心?”
他这份不容于世的、肮脏的、对一个男人的念想,是不是让人作呕?
沈喻然被他抓住手腕,没有挣开,也没有动。
看着陈春生眼中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痛苦、爱恋和恐惧。
他手腕微微用力,反手握住了陈春生那布满厚茧、颤抖不已的手。
然后,在陈春生惊愕呆滞的目光中,微微倾身,低下头。
一个很轻、很短暂,却带着不容错认的温度和力道的吻,落在了陈春生还沾着泪痕的嘴唇上。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现在,”沈喻然的声音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还觉得自己恶心吗?”
陈春生完全傻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睛瞪得极大,嘴唇上那一点微凉又滚烫的触感,像烙印一样清晰。
“我……”陈春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
满脑子都是沈医生好像亲了他。
沈大夫……亲他了!
沈大夫……亲他了!?
不是恶心,不是错觉。
奶奶说的是真的,沈大夫……心里,真的有他。
沈喻然看着他这副彻底懵掉、仿佛灵魂出窍的样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终于,陈春生动了。
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极其缓慢地,抬起了那只一直放在膝盖上、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的手。
然后,在沈喻然深沉如夜的目光注视下。
他伸出了食指,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虔诚和颤抖,极其小心地,碰了碰沈喻然撑在扶手上的、骨节分明的手背。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陈春生抬起眼,看着沈喻然。
月光从窗缝漏进一丝,恰好照亮了他通红的、湿漉漉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了慌乱,没有了自卑,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后的、赤裸裸的、滚烫的决绝。
“沈医生……我……我喜欢你。”
好乖,好想看他哭……
沈喻然这么想着,也按照心意做了。
他猛地一把攥住了陈春生那只勾着他小指的、粗糙的手。
另一只手抬起,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扣住了陈春生的后颈,将人推到炕上。
一个比之前那个蜻蜓点水般的触碰,更加激烈、凶狠的吻,重重地碾上了陈春生的唇。
第101章 村医和木匠(13)
陈春生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破碎的闷哼,就被彻底卷入这场突如其来的深吻中。
沈喻然的唇舌滚烫,撬开陈春生因惊愕而微张的牙关,长驱直入,纠缠厮磨,掠夺他口腔里每一寸空气。
浓烈的草药苦香和男性炽热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瞬间淹没了陈春生所有残存的理智。
他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唇舌间传来的、陌生而剧烈的酥麻和疼痛。
以及沈喻然扣在他后颈和手上那几乎要将他捏碎的力道,真实地提醒他,这一切不是梦。
他本能地想要退缩,想要逃离这过于激烈、几乎让他窒息的掠夺,身体却被牢牢禁锢,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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