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春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当然知道沈喻然说的是实话。
他自己就是被闲话和白眼包围着长大的,深知那种滋味。
陈春生自己可以不在乎。
可小乔呢?沈喻然呢?难道要让他们一直活在这种指指点点的阴影里?
更何况,他和沈喻然还……
“那……那我们怎么办?”陈春生哑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好不容易有了家,有了着落,难道又要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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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村医和木匠(18)
“春生,”沈喻然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量,“我们离开这里。”
陈春生猛地睁大眼睛。
“离开石坪村。”沈喻然重复道,语气不容置疑,“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没人知道过去的地方,重新开始。”
“可……可是……”陈春生脑子乱了,离开?去哪?奶奶怎么办?地里的菜,晒的药材,这刚收拾好的家。
沈喻然抬手摸了摸陈春生的脸。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想着刚收拾好的屋子,想着地里的菜,想着这好不容易有了点样子的‘家’,是不是?”
沈喻然的手从陈春生脸上移开,却没有收回,而是向下。
轻轻按在了他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宽阔结实的胸膛上,掌心之下,是陈春生擂鼓般狂跳的心脏。
“我们的家,是我们四个人。是你,是我,是小乔,是奶奶,我们在的地方,才是家。”
沈喻然的话音落下,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陈春生心里漾开一圈圈沉重而清晰的涟漪。
劈开了陈春生心中最后一点对“离开”的惶惑和对“失去”的恐惧。
陈春生忽然动了,他伸出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壮结实手臂,有些僵硬地、却异常坚定地,环过沈喻然清瘦的腰身。
然后,用力地,将整个人揽进了自己怀里。
“我跟你走,你去哪,我就去哪。”
陈春生喉结滚动,“奶奶,小乔,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到哪儿……都是家。”
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鼻音,眼眶热得发疼,却死死忍着,不让那点丢人的湿意涌出来。
真好啊!我们一家人会一直在一起。
“好,我们一起!”
沈喻然回抱住陈春生,简单的回应惊醒了陈春生。
他猛地松开了手臂,后退了半步,脸上涨得通红,眼神慌乱地躲闪着,不敢再看沈喻然。
沈喻然看着他从猛虎瞬间变回笨拙大狗的模样,眼底那点柔和更深了些,甚至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纵容的笑。
整理了一下被陈春生抱得有些发皱的衣襟,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稳。
“走吧!我们回家!”
……
王有田的速度很快,第二天一早,就召开了村大会。
王有田站在一个破旧的磨盘上,脸色严肃,手里拿着一张写满了字的纸。
他先清了清嗓子,用那种惯常的、带着官腔的调子。
把昨天沈乔被欺负的事又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辱骂军属遗孤”、“破坏精神文明建设”、“损害本村声誉”等几条“罪状”。
李家人全都脸色灰败,李老二更是哆嗦着手,在那份处理决定上按了手印。
红手印按在白纸黑字上,刺眼得很。
这下子,所有人都知道李家得罪了沈大夫,村民们都恶狠狠的瞪着李家人。
更有甚至,直接朝李家人吐口水,原本和李家表面还过得去的人家,也纷纷划清界限。
不用想也知道,等沈家人搬走的消息传出来,李家人的日子会何等的难过。
惩戒大会很快就散了。
村民们议论纷纷地往回走,话题从“李家倒霉了”迅速转向“沈大夫这回是真动怒了”。
“王有田看来是站在沈大夫那边”。
“以后说话可得小心点!”
沈喻然没有去参加那个惩戒大会。
陈奶奶带着沈乔在屋里收拾衣物。
沈乔很安静,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紧紧挨着陈奶奶帮忙收拾东西。
陈奶奶絮絮叨叨地跟她说些闲话,绝口不提昨天的事,也不提外面的惩戒大会。
只说着“省城楼高”、“城里学校大”、“以后咱们小乔就是城里学生了。”
傍晚,夕阳如血。
陈春生把最后一批晒干的药材仔细打包,捆扎结实。
沈乔坐在门槛上,看着天边的晚霞,忽然小声说:“春生叔,他们以后……真的不会再骂我了吗?”
陈春生动作一顿,抬起头,看着小姑娘安静的侧脸。
他放下手里的绳子,走到她面前,蹲下,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很慢地说。
“小乔,你记住。有些人骂你,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他们自己心里脏,见不得别人好。”
“以后去了省城,好好上学,学好本事,堂堂正正做人。那些难听的话,就当是耳边风,吹过去就没了。知道吗?”
沈乔似懂非懂,但她看着陈春生坚定的眼神,用力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了,春生叔,我去省城,要考第一!让舅姥爷、奶奶和你高兴!”
陈春生粗糙的脸上露出一个很淡、却很温和的笑容,他伸手,想摸摸沈乔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咱们小乔,肯定能考第一。”
夜里,东屋的油灯亮到很晚。
沈喻然在灯下最后核对清单,陈春生在一旁默默打包工具。
该送人的东西,下午已经陆续让陈奶奶拿去分给了平时相处不错的几户人家。
带不走的旧家具、农具,打算找收破烂的来看过,折了点钱。
这个他们住了小半年、刚刚有了点“家”的样子的旧仓库,正迅速变得空荡、冷清。
“春生,”沈喻然忽然开口,没抬头,手里写着什么,“后悔吗?”
陈春生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沈喻然被灯光笼罩的侧脸。
昏黄的光柔化了他脸上惯常的冷峻线条,让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
“不后悔。”陈春生回答得很快,很干脆,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儿……没啥可留恋的。除了奶奶和小乔,就……”他顿了顿,看着沈喻然,喉结滚动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转而道。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不后悔。”
沈喻然笔尖顿了顿,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很轻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放下笔,吹熄了油灯。
“睡吧,过几天我们就离开!”
第107章 村医和木匠(19)
临江市西郊,一片相对老旧的厂区宿舍区边缘,藏着一个不起眼的小院。
这是沈喻然选定的新家,地方偏了些,但胜在清净,独门独院,关起门来就是自家天地。
前前后后忙碌小半月,终于将新家归置好,除了换了地方,其他的什么都没变。
因为正值冬日,小乔也没办法去上学。
沈喻然索性将空出来的一间屋子,给小乔做了书房。
沈乔学得很认真,她本就聪慧,在石坪村底子打得也不错,进步很快。
稚嫩的读书声,和沈喻然平稳清晰的讲解声,常常从小院里飘出来。
与之相比,陈春生就学得吃力多了。
没错,沈喻然也把陈春生带上了。
陈春生和沈乔并排坐在旧方桌旁,面前摆着沈喻然给他们各自准备的写字本和铅笔。
沈乔学得快,常常是沈喻然的小助手,有模有样地教春生叔握笔的姿势,念字的读音。
陈春生学得极其认真,他想和沈喻然更靠近一点,在一点。
他拿惯了斧头、锄头的手,细细的铅笔,总是不听使唤,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沈喻然教一遍,他就在本子上反复写,直到手指发酸,直到那个字的形状勉强印在脑子里。
沈喻然教得很有耐心,从不催促,也不嘲笑。
他会握着陈春生的手,带着他一笔一划地写。
会把他写错的字圈出来,一遍遍纠正。
会在教沈乔算术时,也让陈春生在一旁跟着数木棍、分豆子。
书房里常常响起沈喻然平稳的讲解声,沈乔清脆的应答,和陈春生低沉而认真的跟读。
炉火静静燃烧,散发着暖意。
陈奶奶坐在稍远些的凳子上,就着窗户的光亮缝补衣物,听着这边的动静,嘴角总是噙着慈和安宁的笑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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