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一个叫周文远的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白大褂,说话温和,举止斯文。
他会小心翼翼地从妈妈手里接过他,动作略显笨拙却异常轻柔,用指尖轻轻碰碰他的脸蛋。
笑着说“我们扶云真乖”,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喜爱和初为人父的傻气。
陈飞还发现自己凭空多了两个太姥爷。
一个叫陈春生,会给他做婴儿床、拨浪鼓的太姥爷。
一个叫沈喻然,会抱着他乱来晃去的太姥爷。
对了,他这一世,不叫陈飞,而是一个充满诗意的名字——周扶云。
这个“家”,太奇怪了。温暖得让他无所适从,健康得让他灵魂刺痛。
每个人都对他好,那种好是真实的,不掺杂质的,是他前世在黑暗泥沼中挣扎时,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
这一切,像一张巨大而柔软的网,将他这缕来自黑暗、充满戾气的灵魂,温柔地、却不容抗拒地包裹起来。
他本能地想要抗拒,想要撕扯。
属于“夜枭”的陈飞,习惯了在血腥、背叛和掌控中寻找存在感,习惯了用冷酷和算计构筑城墙。
这种毫无保留的温情,对他而言不是甘露,是毒药,是会让他坚固心防溃堤的洪水。
可这具身体太弱小,太无力。
他无法表达,无法逃离,甚至连一个厌恶或抗拒的眼神,都会被误解为婴儿的可爱举动。
他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一切——喂食,换尿布,被拥抱,被亲吻,被那些温暖的气息和触感,无孔不入地侵蚀。
躺在陈春生做的那张结实的小床里,听着隔壁房间沈乔和周文远压低声音的交谈,偶尔夹杂着周文远傻气的笑声,或者沈乔温柔的嗔怪。
空气中飘散着这个“家”特有的、安宁祥和的气息。
他的灵魂却在黑暗中无声地咆哮,嘶吼,被前世的记忆和今生的温暖反复撕扯。
陈飞不停地回想自己的前世,那才是他熟悉的“真实”。弱肉强食,尔虞我诈,用权力和恐惧统治一切。
温情?家庭?那是弱者才需要的麻醉剂,是束缚猛兽的锁链。
可现在,锁链变成了最柔软的襁褓,麻醉剂变成了甘甜的乳汁。
而他,这头来自地狱的凶兽,却被困在这具毫无反抗之力的幼小躯壳里,被迫品尝着这一切。
荒谬、可笑。又带着一种让他灵魂深处都感到颤栗的……恐惧。
他怕。怕自己习惯了这种温暖,怕自己会贪恋这种安宁,怕有朝一日,当这虚假的梦境破碎。
陈飞在意识里对自己怒吼,陈飞!你是夜枭!你是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你不能被这些虚假的东西迷惑!
这一定是个陷阱!或者……是老天爷对他这个满身罪孽之人,最残酷的玩笑和惩罚!
对,惩罚。
让他拥有最渴望却最不敢信的东西,然后在他最沉迷的时候,再狠狠夺走,让他摔得比前世更惨,更万劫不复。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让他混乱灼热的灵魂暂时冷却下来。
他重新筑起心防,用属于夜枭的冷酷和警惕,观察着这个“家”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
他像最耐心的猎手,等待着破绽,等待着这个“温馨”表象裂开的那一刻。
几个月过去了,除了让他灵魂备受煎熬的“温暖”持续不断,什么也没发生。
直到一个下午,沈喻然抱着他,坐在廊檐下的藤椅里晒太阳。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接。陈飞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想移开,属于婴儿的本能却让他只是眨了眨眼。
沈喻然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像羽毛拂过,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爱怜,有了然,或许……还有浓浓的宠爱?
“扶云,你知道太姥爷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吗?”
沈喻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他这个“懵懂”的婴儿,讲述一个重要的秘密。
名字?周扶云?陈飞愣了一下。
他这具身体的名字,是沈喻然取的?他以为会是周文远或者沈乔。
沈喻然似乎并不需要他回答,当然,一个婴儿也不可能回答。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似乎投向了廊檐外那片被冬日阳光照得发亮的、空旷的天空,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沈喻然缓缓念出两句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和力量,仿佛每个字都蕴含着某种沉甸甸的期待。
他念的是李白的《上李邕》。
诗句豪迈,气势磅礴,充满了对凌云之志的赞颂。
陈飞的灵魂猛地一震,前世,他虽在泥泞中挣扎,没受过什么正经教育,但混到后来,为了附庸风雅,也为了在某些场合不掉份,是让人教过他一些诗词的。
这两句,他记得。
那是形容志向高远,一飞冲天。
沈喻然用这个给他取名“扶云”?是希望他像大鹏一样,乘风直上,翱翔九天?
这个认知,让陈飞心里五味杂陈。
前世,他倒是“扶摇直上”了,可惜是在黑暗的深渊里,踩着尸骨和鲜血爬上去的“九万里”,沾满了罪孽和污秽。
而现在,这个看似通透的老人,竟然对他抱有如此……光明而宏大的期望?
第111章 村医和木匠番外(3)
沈喻然收回了望向天空的目光,重新落在他小小的脸上。指尖轻轻拂过他柔软的、带着奶香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珍重的怜爱。
“扶云。扶摇直上,凭风借力,固然是好。”
沈喻然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语重心长的意味,虽然对象只是个婴儿,他却说得极其认真。
“可风有顺逆,云有聚散。飞的太高,太快,若是根基不稳,心性不定,一阵逆风,或许就会摔下来,摔得……很疼。”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能穿透婴儿清澈的眼眸,直视他灵魂深处那个属于“夜枭”的、躁动不安的阴影。
“太姥爷不指望你真能飞上九万里,那太累,也太孤单。”
沈喻然的语气柔和下来,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预言般的慈悲。
“只愿你啊,无论飞得多高,走得多远,心里都有一根线,拴着家,拴着爱你的人。累了,倦了,知道有个地方能回来歇脚。风大的时候,知道低头,知道……有时候停在枝头看看风景,也不错。”
“扶云,扶的是青云之志,但脚下,得踩着实地。”
沈喻然最后轻轻点了点他的小鼻尖,这次的动作带着明确的亲昵和期许。
“这实地,是爹妈的疼爱,是家人的扶持,是你自己……以后学着认的字,读的书,明白的道理,还有……一颗知道冷暖,辨得清是非的良心。”
良心。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烫在陈飞的灵魂上。
前世,他早就把这种东西扔到臭水沟里去了。
良心?那玩意儿能当钱花?能挡子弹?能让他从烂泥坑里爬出来,成为人上人?笑话!
可此刻,从沈喻然嘴里说出来,用那种平静却充满力量的语气,结合着“扶云”这个名字背后光明磊落的期许。
竟让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尖锐的刺痛和……羞耻。
仿佛他灵魂深处那些肮脏的、见不得光的念头,在这个名字和这番话语面前,无所遁形,丑陋不堪。
沈喻然似乎没打算等他一个婴儿消化这些深奥的话。
他抱着他,轻轻摇晃了一下,像在安抚,也像在做一个无声的承诺。
“名字给了你,路,还得你自己选,自己走。”
沈喻然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但那平稳之下,是磐石般的坚定。
“但记住,家里永远有盏灯,有口热饭,有等你的人。飞累了,就回来。天塌下来,还有家人先给你顶着。”
他说完,不再多言,只是抱着他,重新靠在藤椅里,闭上了眼睛。
冬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两人身上,廊檐下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偶尔的鸟鸣声。
陈飞却再也无法平静。
扶云……周扶云。
原来他的名字,承载着这样的期望。
光明,高远,却又被沈喻然小心翼翼地系上了“家”和“良心”的线。
是祝福,也是约束。是期许,也是……警示。
大鹏展翅,需借长风。
可他的“风”在哪里?是前世那些腥风血雨、尔虞我诈的经验和狠戾心性?
还是今生这看似完美、却让他惶恐不安的温暖家庭?
他该“扶”什么样的“云”?是黑暗帝国冰冷的权柄,还是阳光下清清白白的前程?
沈喻然说,路要自己选。
可他真的有的选吗?那个属于“夜枭”的灵魂,真的能适应这阳光下的生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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