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古,咱部落会慢慢好起来的。”狼莫道。
狼古闭上眼,嘴巴跟胸口的毛发湿透,疲惫无力。
“春,我想去见老、老狼王。”
还有他的伴侣,他的幼崽们。
“春,我只想睡一觉,安静睡一觉,好吗?”
*
夜风呼啸,篝火被吹得直冲着狼山的方向。火星四溅,兽人们啃着鱼肉,目光呆滞地看着狼山的方向。
“王怎么还没回来?”
“古这次没什么事吧?”
“虽然我们今天没捕到大猎物,但是小的也不少。就算王留下两只,鱼也够我们吃的。”
“对,我们还找了很多不同的痒痒根,我们的食物会越来越多……”
兽人们低低地说着,眼底深处藏着害怕。
林楸依旧坐在自己的小伙堆旁边,不过边上多了个狼果。
林楸见他也同兽人们一样望着,道:“不上去看看?”
狼果手指一颤,心中瑟缩。
“会好的。”他低喃。
林楸感受到他的害怕,他看着自己裤腿上抠出来的一凹痕,手指攥紧。
*
山洞中,狼古已经晕了过去。
狼安再次送上去鱼糜,狼岩帮着慢慢喂进去,可老兽人紧要牙关,即便能灌进去,但还是吐了。
狼岩灰色眸子冷如冰。
老祭司尽量挺直了弯曲的脊背,可却只能微微靠着木杖才能稳住自己的身体。
他颓然道:“这个死倔的脾气,从小到大一个样。”
“祭司,有没有什么药?”狼岩问。
老祭司:“他肉都不吃,哪里有药!算了,算了,我不管他了。”
老祭司说着,看了草窝的老狼兽人一眼,离开山洞。
狼安眼里尽是担忧,“王,咱们还能怎么办?”
他在山洞从中午待到晚上,又回去熬了一遍新鲜的鱼糜,可老兽人还是不吃。
他心中焦急,急得害怕。
狼岩:“你先下去吃点东西,我守着。”
山洞里只剩下狼古跟狼岩。
老兽人已经十分虚弱了,腿上没了力气,连挪动都做不到。狼岩守了许久,沉默着,挺拔的脊背也似乎悄悄塌陷了些。
火堆渐渐燃烬,外面似乎天边露出一点白。
老兽人醒来了。
狼岩瞬间感觉到,侧头,狼古正对着他露出个笑来。
还是那个慈祥和蔼的老兽人。
“王……”
狼岩:“古,吃点东西吧。”
狼古脑袋无力地搭在草窝中,“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就是吃了,又能活多久……”
“我想好好睡一觉。”
“难道没让你睡吗?!”老祭司从外头进来,声音急切,他眼睛熬红了,看来也是没睡。
狼古冲着他笑,明明比平日鲜活。但又像被疲惫深深拉拽着,要永远闭上眼睛,坠入黑暗之中。
老祭司沉声:“古,你就忍心。”
狼古静静看着他,“让我走吧。”
老祭司颤动着,一下软了腿去。
狼岩飞快将老兽人扶住。
第21章
天明了,林楸看着冷寂的狼山,慢慢跟着兽人们往山后走。
狼古昨晚没了。
他如愿地永远睡着了。
狼山后头,能远眺北边群山,跟东侧的草原。那山上的坟茔小小一个,上面重叠着许多石头。都是兽人们精挑细选,一个个放下的。
兽人逝去,大家意料之中。
可强压在心底的阵痛再次袭上来,整个人木然,呆滞,绝望。他们如行尸走肉,走在这条熟悉的送葬的路上。
兽人们的埋葬没有多么盛大的仪式,只是安静,静得死寂。
兽人挖了坑,很深。将用部落最好的兽皮裹得严严实实的狼古放了下去,轻轻的,怕惊扰了他奢求已久的长眠。
泥土覆盖,压在再无声息的老兽人身上。
像以往重复几十次那样,继续重复着。土壤填平,再由兽人们搬来石块儿压住。
兽人已经睡着了,怕有动物再惊扰他,这样能让他安稳。
林楸静静地在一旁看着,他觉得自己此刻应该是冷静的。
但颊边一软,抬眼,狼安抚摸过他侧脸,温柔地对着他笑。
他眼中通红,已经有些肿。
“不哭,楸。他得到了他的所求。”
林楸颤睫,“我没哭。”
狼安不再说话,只静静瞧着。
狼山山后少有兽人过来,那些叠高的石块儿下,是搬迁过来十五年后陆陆续续逝去的兽人。
有老兽人,有幼崽,也有他的伴侣、兄弟……
他们很少过来打扰。
狼岩站在坟茔旁边,看着石块儿垒得严实了,目光往最顶上的那一座一扫,敛了目光。
他阿父在,逝去的兽人们不会迷路。
他们悄无声息来,又静静离开。
狼岩落在后头,看着被兽人们越过的林楸,缓慢靠近。
林楸看了他一眼,继续压住荒草,往前走。
他显得有些沉默,睫毛湿着,白皙的脸上没有血色。
林楸:“他是狼古。”
狼岩:“嗯。”
林楸:“我只见过一面。”
他还没来得及谢谢这个当他刚来部落时,对他释放出善意的老兽人。
狼岩:“他自己的选择,是我没做好。”
林楸听出他话里的沉重与安慰,轻轻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鼻腔里的晨风里的味道,早已经不是自由与释然的味道。
林楸下了决心。
“山药……就是长痒痒根,我能确定,能吃。”
狼岩并未诧异,流畅地接下他的话,“猎物抓回来了,痒痒根也在收集,当着大家的面多试几次,他们会接受的。祭司也会。”
林楸侧头,狼岩也看来。
目光一触,林楸并未移开。
他看着那双灰色的眸子,想说“你不怀疑”,可狼岩神色平静,似早已经交托了信任。
“狼楸?”狼岩轻声说。
“林楸。”
林楸扯了扯嘴角,试图表示友好。但脸颊太白,显得有些透明和脆弱。
“嗯。”狼岩看了他一会儿,移开目光。
“好好呆在部落,尽量别去河边。两个采集队都出去找痒痒根了,明天就可以试。祭司也同意了,你可以先跟他了解一下各类痒痒根。”
“好。”
狼岩一直与他并排走过后山,随后带着捕猎队的兽人们出发。
林楸看着兽人很快消失在远处的身影。
他没隐瞒,狼岩也早已经知晓。
他交出这一份信任,林楸便不会辜负。
……
老兽人的离开让留在部落的兽人们情绪低落,但也都各司其职,继续手中的活儿。
他们都要好好活着。
林楸进了老祭司山洞,洞内弥漫着药水的味道。
那个安置在祭司山洞里受伤的兽人已经醒了,只不过祭司不让他挪动,他便只能一直躺着。
见林楸来,老祭司道:“自己的药,自己熬。”
说着,将手上的药递给躺着的兽人。
兽人一捏鼻子,咕噜几下,喝了个干干净净。
如果林楸没听到一声呕吐,还当那药比自己的好点儿。
来祭司的山洞已经熟门熟路,林楸将陶锅搬去清洗干净,随后再加水熬自己的。
水温升高,陶锅里鼓出细密的泡泡。
林楸坐在锅边的草团上,目光似专注地看着火苗,实则发了会儿呆。
兽人喝完药,安静躺着。
老祭司坐在他那木板后头的位置上,一动不动,也如石人一般。
许久,锅里水沸腾。
林楸看着陶锅上的一道细缝,道:“祭司,锅要坏了。”
祭司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像生锈的机器,转头看来。连声音也生锈了,嘶哑卡顿:“坏了,早该坏了。”
部落富裕过,曾今从丘山部落换来那么多陶锅,也在一次又一次的迁徙中坏掉。
就像部落的兽人一样。
林楸:“可以做新的。”
老祭司:“哪有那么容易。”
林楸:“是不容易,但多试试没准就成了。”
老祭司现在很累,只感觉一口气喘不上来,连林楸的话都不想回。
这兽人平时能不说就不说,现在话倒多了。
“你自个儿试去,又没谁拦着你。”祭司不耐烦。
“我要兽人。”
老祭司:“痒痒根的事情还没弄好,又折腾陶锅,你存心折腾兽人!”
林楸:“不是你叫我试?”
老祭司气,抓着木杖往他那边敲。
林楸往旁边一躲,慢吞吞道:“年纪不小了,再呆下去小心老年痴呆。”
老祭司瞪人,虽然不知道什么是老年痴呆,但是准不是什么好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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