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被木头腌制出木头香味儿的狼狡默默吹了吹跟前的镰刀柄,再看看堆积在一旁还需要安装手柄的其他工具,轻轻一叹。
以前觉得老了没用了,现在觉得老了也不是这么用的。
他们这群老家伙天天待在这山洞,没有坐牢,却如同坐牢。
屁股都坐出痘了,还得找祭司拿药。
他老脸都不好意思了。
队伍里最年轻的狼枇撑着面前的木头桩子,慢慢站起来,身上的骨头咔咔响。
兽人习以为常。
狼枇伸了个懒腰,然后立马扶着腰。
“不行了,我出去走走。”
年纪轻轻,腰不好了怎么行?
狼起摆摆手,“把几个脚麻了的老家伙也带出去。”
兽人们痛并快乐着。
哎!虽然老了,但部落离开他们可怎么办呢?!哪个小兽人能这么一直坐着,捣鼓这些工具。
*
雨又下了两日,终于放晴。
地里还湿着,得晒一晒才能收割。
不过狼起和老兽人们紧赶慢赶,终于把镰刀柄安装好了。
刀柄延长,兽人们能省些力气。
这会儿,亚兽人们看着出了太阳,赶紧把广场上的水扫一扫,然后把食堂里的凳子拿出去,屋里需要晒的鱼干、肉干、菜干、果干、藕粉、淀粉也全部搬出去放在凳子上。
没一会儿,大半广场就被占完了。
淀粉从水里捞起来也有两日了,一直放屋里烘着,这会儿已经成了指头大小细碎的颗粒。
三筐紫花草根洗出来三盆水,每一盆水里沉淀的淀粉足足有半指厚。
比林楸想象的还要多。
采集队的兽人们回来看见那晒的淀粉,不用林楸说,第二天挖回来的紫花草根就多了一倍不止。
现在兽人们既要磨藕粉,又要磨淀粉,这几天都没歇。
雨停了,太阳晒过半日,闲了几天的兔兽人们也下地去了。
他们踩在地里,先看看泥土晒得如何。
又摸一摸尾巴草秆子,还有点湿。
湿了收回去不太好,一旦遇到下雨,又来不及晒透,放山洞没几天就得坏。
尾巴草种得太多了,也不好晒,不如让它们先在地里晒得没水汽了再割。
兔葵回来,让明天收割。
傍晚,等狼岩回来,林楸让他安排收割尾巴草的事。
收尾巴草是大事,越快收回来越好。
第二天上午,除了去大泽的小狼、狼潭的采集队还有狩猎二队的兽人外,其余兽人全部留在狼山收尾巴草。
林楸看着那夸张的往地里走的兽人队伍,无声注视着狼岩。
“怎么了?”狼岩手背蹭蹭他脸。
“都不出去?”
“就今天一天不出去。狩猎采集队帮着收一天,收回来就能晒,剩下的让其他兽人慢慢收,也不怕下雨了抢不及。”
“那霜他们不能下地了。这么多兽人的食物,得专门让他们留下来负责。”
不只是食物,收割过程中,兽人们消耗大量体力和水分,需要源源不断地往地里送热水。
狼岩:“那就不让他们去。”
狼山的兽人几乎都出动了。
赤山部落的兽人也都拿着镰刀跟着一起。
林楸之前说铁镰管够,但哪里够整个部落的兽人用。分不到铁镰的,只好把之前的石镰拿来用。
天高云淡,阳光照得成熟的尾巴草穗子金灿灿的。
狼影拎着一把镰刀,站在土地旁边,随手抓了一把尾巴草穗。手一搓,再吹飞了碎屑,掌心只剩饱满的尾巴草籽。
见狼火在一旁看着,他分了他一半,剩下的扔嘴里。
狼火:“要煮。”
“能吃。”
狼火看看掌心里的小颗粒,也往嘴里一扔。
尾巴草嚼着满口乱窜,还有点粗糙,没煮着好吃。
*
田块巨大,这头吆喝一声,那头都不一定听得见。
近两百个兽人,分成五个队伍,东西两队,中间两队,再有一队负责运送和翻晒。
中间的两队兽人先割开一条口子,再分别往东西向收割。
阳光已经移到狼山前。
随着林楸弯下腰,一手捏尾巴草,一手持镰,唰的一声——
就像一声信号,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收割的声音。
几个方向的尾巴草都开始摇曳起来,黄叶抖动,尾巴草穗弯弯一点头,倒在兽人手中。
赤山部落的兽人与林楸排成一排,看了看他怎么做,弯下腰,也动起手来。
初时缓慢迟滞,抓尾巴草都反手抓。
铁镰太快,力道重了直直往脚面敲去。
好在狼兽人反应快,才免了受伤。
不过多收割几把,兽人找到了手感,那气势便如猛虎下山,笔直往西,一路向前。
惊叹声响,狼山的兽人们都忍不住停下来看着手上的镰刀。
没等看一会儿,旁边捏着石镰的同伴道:“不会用给我用!”
兽人立马弯下腰,捂着镰刀,护宝贝似的。
“不给,你自己没抢到。”
只用片刻,使着铁镰的兽人们便领先拿着石镰的兽人一大截。
捏着石镰的兽人被激起斗志,使着一身蛮力,也慢慢追了上来。
大家你来我往,不知怎么就比较起来了。
板车咯吱咯吱响,长长的车辙印绕着地块围了一圈又一圈。
新收的尾巴草被兽人们抱到板车上,快速转运到早已经晒干了的广场。
兽人们把尾巴草一一摊开,然后又拉着板车,继续往地里去。
来来回回,一遍又一遍,没有停歇。
晴空辽阔,无风无云。
地面农忙的兽人们头也不抬,弯着腰,曲着腿,眼前只有那饱满的穗子。
以前兽人们直直地站在土地边,垂眸看那尾巴草穗低矮得不行。
这会儿俯身弓背看去,它却是高高地站着,骄傲地站着,在俯瞰他们呢。
兽人们要填饱肚子,全仰仗它们。
收割的节奏很快,不消片刻,地块就空出来了。
赤山部落的兽人弯腰割了一会儿,不习惯,撑着腿站起来。
他们目光远眺,分明觉得自己割了许多,前方却依然像没有边际似的。
再回头看,也不过割完两臂长。
林楸道:“累了就去边上坐着,喝点水。”
狼影摆摆手,没说话,顶着湿润的额发继续躬身忙活。
一把一把的尾巴草通过他的手被收割下来,沉甸甸的。
后头的尾巴草刚堆积起来,就有兽人把它们收走。
狼影越割越沉默,越割越昂扬。
他只闷头往前,眼中只有那饱满的穗子。
赤山部落的兽人们见自己的王如此,手背擦过脸上的汗,笑了笑,又低头继续。
他们从未见过,一个部落能把粮食种到这个地步。那数量极多,能覆盖一个小部落一整年的食物。
不需要其他食物补充。
仅尾巴草,就足够。
再多种些,便能覆盖整个狼部落一整年的食物。
在如今各个部落的兽人都吃不饱的情况下,狼部落仅仅靠一种植物就能让兽人吃饱,再加上慢慢养殖成规模的红鸟、咩咩兽……其他部落在迅速没落,而狼部落却在绝境中摸索到一套全新的出路。
可以预见,他们的未来会很光明
吃饱,将会是寻常事。
而狼部落,也会重回巅峰,依旧是那个在中央大陆能占据一袭地位的大部落,甚至超过曾经,一跃成为最顶尖的部落。
只要想想,就很爽啊!
……
日光移动到头顶正中,头皮被晒得发烫。
上午那会儿如同打了鸡血一样的兽人们慢了下来。
尾巴草叶割人,兽人们手背、脖子、脸上都是划出来的红痕。汗水豆大,划过那些地方又疼又痒。
弯着的腰如同一直绷紧的弓,已经咯吱咯吱响,不堪重负。
林楸往地上一坐,用颈间的帕子擦了一把汗,吐出一口热气来。
边上狼影也随他往地上坐,镰刀一扔,平躺在刚刚收割完尾巴草的泥土上,虚着眼睛,看着一片澄蓝的天。
手心起了水泡,皮肤被撑得有些肿胀。
腰很酸,腿里的筋在抽搐。
脊骨发僵,想抽出来抻一抻。
好累……
比打猎还累。
林楸歇了会儿,撑着膝盖起来,把已经远在身后的水灌和碗拿过来。给每个兽人倒了一碗水,示意他们来喝。
狼影坐起来,舔了舔干燥的唇,端起碗一口闷掉。
咕咚咕咚喝水的声音不断。
还忙着的兽人们也慢慢停下来,舔着嘴唇,拖着沉重的步子挪过来。
到了近前,兽人想蹲下,腿一软,直接跪在土地里。
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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