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了许久的冷风，直到白雪飞上肩，又化作水将肩头润湿，江翎方才动了动已然变得无比僵硬的双腿，撑开伞朝着院中走去。
单薄的身体随着风雪愈大愈发变得摇摇欲坠，清瘦的腕在冷风吹拂下渐渐发了红，在那处积起一小团艳色。垂眼盯着地面上的雪堆望了许久，江翎方才吐出一口气，长叹一声，离开了原地。
回到屋内时，江秦已然熟睡。江翎褪下身上的斗篷，把自己浑身都捂热了，才掀开被子上了榻，又把江秦往被褥里裹了裹。
小孩睡得正熟，咬着手指咂摸着嘴，好似做了什么美梦，呓语了几声。江翎拍拍小孩背，直到小孩松了手指，他才轻叹一声，钻入被窝之中，眼神无比复杂。
漂亮的脸颊被凌乱的发丝包裹，愈发显得眉间那股愁色动人。雪白的里衣紧贴着肌肤，衬得那张脸圣洁又美丽。沉默良久，江翎忽地伸出手缓缓抚上自己的脸颊，想，难道是因为这张脸么。
想到这儿他又觉得自己好像又在胡思乱想，索性抿抿唇撤回手，闭上双眼不再去想了。可一闭眼，脑子又满是徐寂笑眼盈盈的模样。
……实在扰得人心烦。
江翎深知是自己道心不稳，可一时间却还是没忍住恼了徐寂。在原地躺了许久，终于不受控制地生了一个小小的气——
啊，就是决定明日不理徐寂半个时辰而已啦。
第二十九章 金像暴露
清晨。
雪花飞舞, 一大早徐寂就起了床，在院中晃悠半晌，听到身后传来声响, 徐寂动动耳朵，赶紧装作刚刚才起床的样子，随后故作不经意地回头看向江翎, “啊”了一声, “真巧, 晏之, 你也才起吗。”
江翎早就起了，在门外看着他晃荡了好久。两人对视片刻，江翎忽地掩唇轻笑一声, 梨涡瞧起来好漂亮, 声音带着无奈：“徐寂，我早就起了。”
徐寂：“啊、啊？！”
那岂不是他刚刚被看了个干净？！
徐寂想马上刨个洞把自己埋进去了，眼睛慌张得到处乱瞟。江翎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垂在肩膀旁的辫子发尾随着肩膀震颤一晃一晃的, 像是小扇子一样。
徐寂觉得那发尾掠过的不是江翎的衣服而是自己的心。
“走吧，去吃早饭了。”
“嗯嗯、好。”徐寂红着脸跟上江翎的脚步, 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肩旁落下的白雪, 只是眼也不眨地盯着江翎看。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距离, 江翎用余光扫到他肩旁白雪, 便停下脚步, 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为他掸了掸肩膀。
……这一掸才发现他又长高了。
江翎一怔, 许久后才反应过来, 仰起头看向徐寂, 迟疑片刻, 疑惑开口：“你怎么长得这般快？”
“啊？”徐寂挠挠头，“我也不知道哇。”
“……”江翎有点怀疑人生，悄悄垫了一点脚想试试能不能和他齐平，结果后头脚都快垫不住了，居然还够不到徐寂的眉毛。
两人就这么对视许久，怕徐寂发现自己幼稚的小动作，江翎赶紧借着衣裙的遮掩垫着脚走了一截路，直到徐寂再次跟上，才若无其事地秃噜出了一句含糊的话。
“&%$。”
“？”
徐寂没听清楚，凑过去低下头问他，“啥呀？”
“&%$。”
江翎又极快地重复了一遍。
徐寂：“？？？”
见徐寂满头雾水摸不着头脑的模样，江翎憋了半晌，终于没忍住笑，转头抬眼看向徐寂，揉揉小狗脑袋，显然是心情极好的模样，“真好玩。”
徐寂：“……”
江翎又逗他玩！
徐寂气呼呼地去拱江翎，“你说过不会再逗我玩的！”
江翎被他拱得往一边倒，笑得喘不过气来，伸着食指讨价还价：“最后一次。”
“我才不信你的最后一次！江翎！你太可恶了！”
两人追着打闹半晌，不知是谁先开的头，总之等到两人反应过来时，雪团子已经在半空炸出了花。江翎眨眨眼，趁徐寂还在仰头看雪的间隙，俯身捏起一个雪团，猛地砸向了他。
“江翎！你偷袭我！”
徐寂猛地睁大双眼，这边反应过来了也毫不手软，捞起雪团就朝着江翎砸去。明明还是清晨，院内却欢声笑语一片，江母坐在堂前捏着糕点吃，笑眼盈盈地看着江翎，片刻后仰头看向身后的江父，柔声道：“翎儿还是一点也没变。”
江父为江母簪着发，闻声轻笑一声道：“翎儿倒是一点也没变，可我瞧着夫人却愈发美了。”
“……你惯会说这些话。”江母垂下眼，借着手帕擦拭唇角的动作掩住了自己的笑容，江父见状，不由得俯下身细细端详她许久，须臾后眼神忽地变得有些疑惑：“怪哉怪哉。”
“嗯？”江母也疑惑地看着他，“我脸上有东西么”
“非也非也，明明才不过一瞬未见夫人，为父却怎么觉着夫人忽地美得好似那天上仙？”
江母被他逗笑了，食指抵着鼻尖娇笑出声，手帕随着轻笑的动作一颤一颤的。不远处的徐寂听到声响，赶紧停下手里的动作，任由江翎闷头将自己砸了几下，才快步走到他身旁，连身上的雪花子都顾不得掸，小声道：“伯父伯母在看着我们呢。”
“啊？”江翎闻声，呵出一口热气在手心，将手搓热了，才转头看向江父江母，弯起眼睛唤道：“爹，娘！”
江母闻声，有些嗔怪地看了江父一眼，随后便起身朝着江翎招了招手，“翎儿，玩好了就快带小寂回去换衣服，天冷了，容易染风寒。”
“好！”
江翎得到母亲的嘱咐，便转身将徐寂拉走了。走路时辫子垂在胸前一晃一晃的。徐寂看着他辫子上的梨花发饰，不禁有些疑惑：“晏之，你的这个发型……”
“是母亲小时候给我编过的，”江翎想了想，又接上：“母亲小时候还给我编过双麻花辫呢，很好看。”
说完，江翎又弯起了双眼，“那时候我额头这里落了一道伤口，母亲怕我被学堂里的人嘲笑，便给我剪了一个齐刘海儿。剪完瞧着适合编辫子，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给我编了两个麻花辫。”
“然后呢？”
“然后？”江翎笑了笑，“云流和我一起上学的时候，都不敢拉着我走了。”
“为什么？”
江翎有点无奈，“因为很像姑娘。”
“那大家一定都很喜欢你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生得漂亮人还好啊。”
徐寂不假思索回复。
“……你又说这种话。”江翎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下巴深陷在毛茸茸的围脖里。侧麻花辫盘旋在肩旁，弯曲得恰是好处。
徐寂跟上他的脚步，抱着手哼哼一声，凑到他面前去问他：“我又说哪种话啦，总比你一直逗我玩儿好吧。”
“因为你好玩儿我才逗你玩儿啊，”江翎弯起唇角背着手走路，呵出的冷气在半空漂浮，“好啦，不说了，赶紧回去换衣服吧，换完衣服吃早饭了。”
“你又跑，行吧，等会儿再和你说。”
***
吃早饭。
徐寂嚼嚼嚼，觉得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江父江母一直在给他夹菜，徐寂的嘴压根就停不下来，吃得是心满意足，神清气爽。江翎在一旁轻轻吹着汤匙里的粥，不自觉地就盯着徐寂看，好半晌才把半碗粥喝完。
江母转过头来时撞见的恰好就是这副场景。徐寂手腕上的雨珠不合时宜映入眼帘，她愣了愣，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又将目光移到江翎身上，在瞧见他不自觉弯起的双眸时，不知是想到什么，微微蹙起了眉头。
江父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微微低下头看向她，“怎么？”
江母回过神来，轻轻摇了摇头，“……无事。”
一顿早饭很快就结束了。江翎本来还想带着徐寂出去逛一圈，却在刚刚穿好衣服的时候就被江母派来的人叫了出去。
房中。
江翎疑惑地走到江母面前，“娘，怎么了？”
“翎儿，你……”江母忧心忡忡地看着江翎，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发问，瞧着他脖颈间戴着自己从未见过的玉石，又想到徐寂手腕上戴着的手链，斟酌了好半晌的词句，才勉强挤出那么一两句：“你和小寂……”
“江翎！江翎！你在里头吗？”
门外忽地传来一阵极为焦急的声音，是徐寂的声音。江翎闻声，心头一紧，和江母仓促说了几句话，便迅速推门冲了出去。后头江母听到的便是一阵她听不清也听不懂的声音，而等到那阵声音结束时，她的翎儿也已然上了马。
江母站在府外担忧地看着江翎，“翎儿，多多保重。”
“爹，娘，你们也是。”江翎红了眼眶，“等匈奴交了降书，孩儿必定承欢膝下，报答爹娘养育之恩。”
“别说这么多了，惹你娘心疼，”江父轻叹一声，“翎儿，去吧，不用担心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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