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他声音有点哽咽：“从来没有人这般对过我。”
他记得他小时候还做梦呢。梦到委屈的时候，他从未逢过面的父母亲把他抱在怀里哄，给他喂很甜很甜的甜汤，给他唱温柔绵长的歌谣。哄着他入睡，很幸福。只是醒来的时候总会有落差，但他从未因此就强迫自己不再做梦。
因为梦里真的好幸福啊。可是后头他长大了，便渐渐不再做这种梦了。
但是现在为什么突然有人把他的梦变成现实了呀。徐寂泪眼朦胧地看着江翎，仿佛在他柔和的眉眼中窥见了自己想象当中血亲的模样。直觉伸出手想向他讨个拥抱。
抱一抱我吧。抱一抱我吧，晏之。
江翎呆了片刻，瞧见徐寂泪眼汪汪的模样，不知怎地，鬼使神差就伸出手，将他抱在了怀中。温暖的怀抱让二人紧紧依偎在一起，徐寂大颗大颗地掉着泪珠子，拽着他的衣角小声呜咽着，像一条可怜的小狗。
很可怜。
泪水浸湿衣衫，在胸口留下一团滚烫的湿迹。好似一团火，烧得江翎有些不舒服，但他却并不讨厌。
好吧。江翎垂下双眸，轻轻抚摸着他的脑袋，动作温柔又细致，想，那就哄哄他吧。
温暖的手心落在后脑勺，又落在脖颈。好似大猫叼小猫那样，江翎的手像是大猫猫的嘴，叼着小猫猫的脖颈，朝着他们共同的窝走去。将小猫猫放在暖呼呼的窝里后，便趴在原地给他舔毛了。
清瘦的手拂过脊背，徐寂哽咽着，突然觉得能重活一世真好。他不再去纠结那些他得不到的东西，不再纠结权势、地位，或是自己究竟是否无能。他觉得他自己现在很幸福。因为学会了知足，但其实他本来就很好满足哒。在年少之时，只需要一个暖洋洋的拥抱，或是一个温柔的亲吻。就能让他轻易放弃执念。
可这些恰恰是他上辈子从未得到过的东西。
但这辈子江翎给他了。
他很幸福，真的很幸福，幸福得想落泪，想委屈地嚎啕大哭。
但在嗅到江翎身上隐隐约约的香气时心情却渐渐平复了下来。被泪水浸湿的眼缓缓抬起，注视着江翎漂亮的眉眼。
好漂亮。真的好漂亮。圣洁却不冰冷，宛若怜悯众生的神。
……如此柔婉。如此温润。
好似一块上好的暖玉，浑然天成。
徐寂清楚听到自己的心跳慢了一拍。
***
自那日以后，江翎对徐寂的态度便不再像之前那般冰冷了。没人管着他，徐寂便跟在江翎身后当小尾巴。
白日里江翎练武，徐寂就给他搓衣服……虽然搓烂了几件，但这丝毫没有减少他的热情。晚上江翎看书，徐寂就给他研墨，结果往往是最后把自己研困了，“嘭”一声倒桌上给自己额头砸出来一个包。
最后还要江翎搁下书来给他抹药。
时间久了，江翎都被他弄得有点无奈了，让他别弄了，自己去找点事做吧。徐寂一听就觉得是他嫌弃自己，也不说话，就这么泪眼朦胧地盯着他。
……好吧。
江翎认输，后头便不再说这个了。
小狗便又高高兴兴摇着尾巴去帮他做事。
江翎看着他欢脱的背影，觉得他真的好像一只小狗。从来都不记仇，上一秒才在这里人这里受伤下一秒就能哼唧着来用牙齿磨着人的手指玩儿，玩着玩着把自己玩高兴了，又欢脱地甩着尾巴冲人汪汪叫。
笨小狗。
江翎勾起嘴角，忍不住想拍拍他的脑袋。这么想着，也就这么去做了。感受到脑袋的温度，徐寂呆了一瞬，反应过来后眨眨眼，转头看向他，歪着头询问：“怎么啦？”
“没什么，”江翎收回手，“不累么，坐会儿吧。”
“不累啊，”徐寂喜滋滋看着他，“你看我衣服是不是越洗越好了，都不破洞了！”
江翎：“……”
好吧，至少不破洞了也是种进步。
江翎便昧着良心夸他了。夸得小狗吭哧吭哧又把其他人的衣服揽来洗了，干劲十足。
……最后又洗破了几件。
裴卿书也是怕了他了，赶紧把自己被收来的衣服拿了回去，给周沅清缝。
第八章 我可以和你一起住嘛！
深夜。
见江翎点着灯缝衣服的样子，徐寂抿了抿唇，突然有点不高兴，凑过去问他：“你给他们做衣服，就不给你自己做一件？”
“我？”江翎停下手里的动作，温柔笑道：“我有衣服穿的呀。”
“那他们也有衣服穿呀，”徐寂把他的手按下，嘟囔着开口：“再说了，你就没自己的事情做了么，他们都成家了，让他们的娘子缝去，你给他们缝什么。”
“去去去，该睡觉了，你明天不是还要早起练武呢嘛，别缝了。”
“……徐寂。”江翎被他推攘着，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琢磨了半晌，终于回过味来，不确定道：“你在管我？”
“没有，”徐寂义正严词：“我在关系你。”
说完才发现自己嘴瓢了，又赶紧补上：“关心你。”
“——噗。”
江翎被他逗笑了，恰好自己也缝累了，便搁下东西像他说的那样，洗漱完去上床休息了。见他乖乖听话的样子，徐寂莫名生出了点成就感，昂首挺胸地出了他的营帐——
然后突然发现自己没地去了。
那营帐本来就是之前关他用的，现在不用关他了，就给别人住了。在原地兀自凌乱半晌，徐寂眨眨眼，又茫茫然转身进了屋，扒着帘子试探性开口：“江翎？”
“嗯，怎么？”
“我可以和你住嘛，”小狗双手合十，表情仿佛在说“拜托拜托”，“我没有地方住啦。”
“我睡姿很好也不打呼的，让我进来吧。”
江翎想了想，这几日住处确实有些吃紧，徐寂原本住的地方也确实被人占了。一时也给他找不到新住处，便点点头把他唤过来了。
乖乖洗漱完、又褪去了外衫，徐寂才小心翼翼地挪上了榻。模样像极了一只偷偷摸摸干坏事的小猫。白日里扎起的小揪揪在晚间散落了下来，衬得他很乖。见他钻入被窝，江翎便往里挪了挪，闭上双眼道：“睡吧，明日给你找新住处。”
“好呀，”徐寂也闭上双眼，往里挤了挤，蜷缩在被窝里，开开心心道：“晚安。”
“……嗯，晚安。”
***
隔日。
江翎醒得比徐寂要早些，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转头一看，才发现他竟一直维持着昨日的姿势，连半分都没有挪过。一个很显然没有安全感的姿势。他微微一怔，反应过来后又走近给他把被褥往上掖了掖，正准备起身出去呢，下一秒，便见徐寂打着呵欠迷迷糊糊睁开双眼，声音黏黏糊糊的好像还带着鼻音：“咦？你要出去啦？”
“……嗯，你继续睡吧。”
“不睡了，”徐寂伸了个懒腰，掀开被窝一跃而下，“我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
“呼延云。”
徐寂顺手将地图掏过来，放在桌上展开后，指了指一处地方，“他在这里练兵。”
江翎闻声望去。
“你说……”徐寂狡黠一笑，“恰好这几日艳阳高照，要是草原上突然起了场大火，应该也不算意外吧。”
“你的意思是……”
江翎面色迟疑，徐寂便哥俩好地揽住他的脖颈，模样好夭不了台，桀桀怪笑了半晌又觉得自己笑得好像太邪恶了，便清清嗓子直截了当道：“这几日天气好，不给他放把火烧一下都是对太阳的不尊重。”
江翎不说话。徐寂眨眨眼，迟疑问他：“怎么了，这个办法不好吗？”
“挺好的，”江翎目不斜视地揉揉他毛茸茸的脑袋，动作好自然，“你去做吧。”
“我？”徐寂一怔，许久后才嗫嚅着嘴唇，小声道：“我这个身份，不合适吧。”
“你把这个做好了，他们就信你了。”江翎收回手，还意犹未尽地回味着手心的触感，“或者你直接去把宋琦捅死，这样他们肯定信你。”
“……行吧。”徐寂嘀咕着，“那我还是去放火吧。”
江翎忍俊不禁，“你杀不死宋琦？”
“当然了，”徐寂叉着腰仰头望他，这会儿才察觉到自己好像比他矮了一头，赶紧垫垫脚努力和他长到同一水平线，才继续开口：“我这么弱小无助，他捅死我才差不多吧。”
江翎想了想，是这个理。一把把他摁回地面，盯着他看了半晌，看得他头皮发麻后，才惊讶开口：
“咦？居然还没唤星高么？”
他有点意外，徐寂却像是被他戳中了痛处一般，攥紧双拳恼羞成怒道：“人家在努力长了！”
江翎没说话，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了，后头便忍着笑出去了。徒留徐寂在原地气得跺脚。
可恶的江晏之！等着吧！他后头一定长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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