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没人接话。吏部尚书继续道:
“陛下要立谁为后,是陛下的家事,也是国事。镇北王的功、镇北王的能、镇北王的德,大家都清清楚楚。若论门第,沈家确实不如世家;可若论对社稷的贡献,在座诸位,有谁比得过他?”
他转过身,朝萧烬澜躬身一礼:
“臣,附议册后之诏。”
萧烬澜开口:“丞相以为如何?”
魏丞相缓缓出列,走到殿中,朝萧烬澜躬身一礼,直起身来,声音不急不缓:
“陛下,镇北侯之功,臣无异议。方才吏部尚书所列账册,臣也看过,句句属实。边城两年,镇北侯做的事,朝中无人能及。”
他顿了顿,目光从萧烬澜脸上移开,扫了一圈殿中诸臣,才继续开口:
“可皇后之位,关乎社稷体统,不是一桩小事。臣斗胆,想请陛下先答臣一句话。”
萧烬澜看着他:“丞相请问。”
魏丞相道:“陛下立镇北侯为后,是只立一位皇后,还是自此以后,后宫只此一人,不再纳妃、不再选秀、不再以子嗣为由广纳嫔御?”
萧烬澜没有犹豫,开口时语气平稳而笃定:“朕此生,只立一位皇后。后宫只此一人,不再纳妃,不再选秀。”
所有人哗然。
娶一个男皇后已经够让他们难以接受了,如今陛下竟说——后宫只此一人,不再纳妃,不再选秀。
这等于把大昭百年来的后宫制度,连根拔了。
几个老臣再也坐不住了,一个接一个地出列,声音一个比一个急。
“陛下!自古以来,后宫充实则皇嗣绵延,皇嗣绵延则社稷稳固。陛下若只立一位男后,后宫再无嫔御,皇嗣从何而来?江山社稷托付何人?”
“臣附议!陛下此举,断的不仅是选秀之路,更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列祖列宗在上,臣等不敢奉诏!”
“陛下三思!若陛下执意如此,臣等唯有跪死在殿前!”
话音落下,呼啦啦一片,十几个大臣齐齐跪了下去,从御史台到六部,从老臣到新进,跪得整整齐齐。
萧烬澜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御阶上,低头看着跪在最前面的礼部尚书:
“朕问你们,皇嗣是朕的皇嗣,还是你们的皇嗣?朕的后宫是朕的后宫,还是你们的后宫?”
“朕登基以来,年年有人上折子选秀,年年有人提子嗣。可朕问你们,选进宫的嫔妃,是朕想选的,还是你们想塞的?皇嗣是朕要的,还是你们要的?朕这个皇帝,在你们眼里,到底是坐江山的人,还是给你们世家延续血脉的工具?”
“臣等不敢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
萧烬澜收回目光,转身走回龙椅坐下,语气恢复了平常的从容:
“朕心意已决,不必再议。吏部会同司天监,择几个吉日送进宫来,朕要亲自定册后大典的日子。退朝。”
他挥了挥手,李公公立即上前一步,高声道:“退朝——”
跪着的大臣们面面相觑,有人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萧烬澜那张平静却不容再商量的脸,到底把话咽了回去,一个接一个地爬起来,躬身退出了大殿。
第135章 哪一朝哪一代不是踩着血上去的
大臣们一个个垂着头走出大殿,三三两两地凑到一处,压着嗓子议论。
“这次陛下是铁了心,连子嗣都不要了。”
“可不是嘛。方才那句话问得,咱们谁接得上?皇嗣是朕的皇嗣,还是你们的皇嗣——这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谁还敢再劝?”
“镇北王也真是……立了这么大的功,偏偏在这件事上。”
“你小声点,人还在宫里呢。”
几个老臣叹了口气,摇着头各自散了。也有人不死心,边走边嘀咕着要找谁再议一议,可议什么呢?礼部和司天监那边只等着选日子。
魏丞相走在最后面,步子不紧不慢,身边跟着两个门生,压低声音问他:
“丞相,您方才怎么不拦着?”
魏丞相慢悠悠地回了一句:
“拦什么?陛下问的那句话,你们谁答得上来?”
两个门生对视一眼,都闭了嘴。
魏丞相叹了口气,摇摇头,没再多说什么,慢步朝宫门外走去。这京城怕是要不安生了。
威武侯府里,魏武侯一进门便挥退了所有下人,连茶都没让人上,径直在堂中坐下。
大长公主见他这副模样,放下手里的书,开口问:
“今天朝中出了什么事?”
魏武侯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
“今天早朝,陛下亲口说了,不选秀,不要子嗣,后宫中只有一位皇后。”
大长公主猛地站起来:
“陛下这是要绝后吗?”
魏武侯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大长公主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变了变:
“等等——是不是因为镇北王?今天镇北侯刚回京,陛下就提了这事,这两件事前后脚……”
魏武侯点了点头:
“陛下要立镇北王为后。满朝文武跪了半殿,陛下问了一句话——‘皇嗣是朕的皇嗣,还是你们的皇嗣’,问得没人接得上。然后直接下旨,让礼部和司天监择吉日,册后大典。”
大长公主慢慢坐回椅子里,脸上的神情从震惊变成了复杂。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当年凌儿那件事,陛下就差点把威武侯府掀了。如今这么多年过去,陛下还是那个陛下。”
魏武侯放下茶盏,语气沉了几分:
“如今不是娶不娶男皇后的事了。陛下没有子嗣,迟早要从皇家宗室中挑选一人过继。到时候,多少人会卷进这场皇位之争里来。”
大长公主沉默了片刻,开口时语气倒是平静:
“皇位之争,向来如此。哪一朝哪一代不是踩着血上去的。”
她顿了顿,看向魏武侯,“你是怕凌儿被卷进去?”
魏武侯没有否认。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堂中某处,像是在想很远的事:
“凌儿是侯府的独苗,又是陛下看着长大的。当年那件事之后,陛下虽没再追究侯府,可凌儿和镇北王之间的旧交,满朝上下都知道。若真到了那一天,有人要拿凌儿做文章,你我都拦不住。”
大长公主没有立刻接话。她垂下眼,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就别让他留在京城。”
魏武侯转头看她。
“让他去边城。”大长公主的语气很平,“镇北王攻下鞑靼,草原那么大,到处缺人。他去了,有事做,有人管着,也能历练历练。”
魏武侯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也该长大了。”
萧烬澜下朝后没去勤政殿,径直回了寝殿。殿门口静悄悄的。几个太监宫女远远看见他来了,连忙屈膝要行礼,被他抬手止住了。
“王爷呢?”他压低了声音问。
为首的太监凑近半步,小声回道:
“回陛下,王爷沐浴完用了早膳,就歇下了,如今还没醒。”
萧烬澜点了点头,挥手让他们退下,自己放轻脚步进了内殿。
殿内光线柔和,帐幔半垂,沈渡裹着被子侧躺在榻上,呼吸绵长,睡得正沉。
萧烬澜在榻边站了一会儿,弯腰把他露在被子外面的胳膊轻轻塞回去,又替他把被角掖好,动作很轻,没弄出一点声响。
然后他就在榻沿坐下来,靠着床柱,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也就睡着的时候乖一点。”
萧烬澜低声说了一句,没再打扰他,起身出了内殿。
他吩咐守在门外的宫人把今日的折子都送到寝殿外间来,又让人搬了张矮案搁在窗下,自己坐过去。
李公公端着早膳跟进来,搁在案角,小声劝道:
“陛下,您还没用早膳。御膳房刚送来的,您吃一点再看也不迟。”
萧烬澜点了点头。
京兆尹府,少尹捧着一叠刚送来的文书,站在案前,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大人,如今镇北王已经进京了,咱们明天还出城迎接吗?”
京兆尹放下手里的笔,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上面没发话,咱们一切照旧。不但要照旧,还要办得更漂亮。”
少尹愣了一下:
“可王爷人都已经进宫了,城外的大军也扎了营,咱们这时候再去迎接,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京兆尹打断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王爷进京了,可册封的圣旨还没下,论功行赏的章程还没定。咱们京兆府是京城的衙门,该走的礼数一步都不能少。今日不迎,明日不迎,等圣旨下来再迎,那就是怠慢。你担得起怠慢镇北王的罪名?”
少尹连忙摇头:
“下官不敢。”
京兆尹放下茶盏,从案上抽出一张单子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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