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澜不紧不慢地接过话头:
“母后说笑了。朕好得很,您可以放下心,好好将养身子。”
太后不想与他绕圈子了,直直地看向他:
“说吧,要怎样才肯收回那道赐婚的旨意?”
萧烬澜面上笑意不变,语气却淡了几分:“母后说笑了。那道赐婚,是傅家逼朕下的。”
太后撑着床沿坐起身来,盯了他一眼:
“不要在哀家面前绕弯子。”
萧烬澜这才收了脸上那点多余的笑意,正色道:
“既然母后问得直接,儿子也不敢忤逆。明日寿宴之上,谢丞相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自请辞去丞相之位——这旨意,朕便收回。”
太后闭了闭眼,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可以。但谢家下一任当家人,得由哀家来选。”
萧烬澜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起身理了理袍袖:
“母后好好养病,儿子还有折子要批,先告退了。”
第二日,太后寿宴上宾主尽欢。
酒过三巡,谢丞相果然当着满殿文武百官的面,跪地请辞丞相之职,言辞恳切,说是年迈体衰、精力不济,恐误国事。
萧烬澜再三挽留,言辞恳切,仿佛当真不舍这位老臣离去。
最终在谢丞相“去意已决”的坚持下,陛下“无奈”准奏,并当场赐下无数珍品以示恩宠。
紧接着,一纸调令当众宣读——谢家三子谢怀瑾,入户部任郎中。
满殿寂静了一瞬,随即纷纷举杯向谢家道贺。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谢家这是把家业,传到了一个庶子手里。
而那位刚刚被御林军送回府的谢家大小姐谢婉容,寿宴次日便被一顶小轿接进了宫,说是“太后喜爱其温婉懂事,留在身边陪伴”。
第40章 果酒也能醉
太后寿宴隔天,三位藩王便不约而同地递了请辞折子。
蜀王萧景文、越王萧景弘、燕王萧景琰,三份折子几乎同时送到了御案上,措辞各异,意思却出奇一致——寿宴已毕,京中无事,恳请陛下恩准各归封地。
明面上,这是藩王朝贺礼毕、依制归藩的惯例,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可搁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谁都看得出——这三位是见势头不对,不愿再在京中搅这趟浑水了。
谢丞相刚辞了职,谢家三子入户部,谢婉容进了宫。
傅家和谢家的联姻眼看摇摇欲坠,陛下又明摆着要抬举燕王。这时候还留在京城,不是等着被当棋子摆布么?
蜀王走得最快。寿宴次日天还没亮,蜀王府的马车便已出了城门,连辞行宴都没来得及摆。
越王走得低调,只带了十几辆马车,悄无声息地离了京。
燕王走得更干脆,连辞行的折子都是头天晚上递的,第二天一早便率着亲卫骑马出城,向北疾驰而去。
……
傅大将军将手中的密信递给一旁的吴军师,指尖在信纸上叩了两下,面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色。
“谢家这是壮士断腕。”
吴军师接过信,一目十行地扫完,捋着胡须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
“谢丞相这一退,虽失了相位,却保住了谢家的根基。只要太后还在一天,谢家迟早能重新入主内阁。如今让谢怀瑾进户部,表面是贬,实则是把谢家的手伸进了钱袋子里——长远来看,未必是亏本的买卖。”
傅大将军冷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旁边的副将也凑过来看了密信,看完后满脸惊讶,忍不住脱口而出:
“只是没想到,谢家最后竟让一个庶子掌了家。”
傅大将军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谁不知道谢家那个嫡子是个废物,成日里斗鸡走狗、不务正业。太后再糊涂,也不至于把谢家的未来交到那种人手上。选谢怀瑾,是眼下唯一能走的路。”
吴军师放下信纸,抬头看向傅大将军,目光沉了沉:
“将军,谢家的事只是表象。陛下真正忌惮的——从来不是谢家。”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是咱们傅家军。”
帐中安静了一瞬。
傅大将军手中的茶盏缓缓搁下,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
当然,这些朝堂上的风起云涌、暗流翻涌,跟顾小糍没有半点关系。
他的日子还是老样子——看诊、翻医书,偶尔看看画本子,当然这次他藏的很好。
唯一不同的是,自从上次九哥匆匆离开之后,便再也没见过面。
转眼到了年关。
季家派了人来接他,说是一个人过年冷清,不如回府里热闹。
季府的年味比他一个人浓得多。
从腊月二十三起,季府里便张灯结彩,下人们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厨房里蒸笼的雾气从早到晚没断过,空气中飘着炸丸子和卤肉的香气。
顾小糍头一回在外头过年。
以往这个时候,医院还没放假,他总得排到年二十九才能脱身。
爸妈会先回爷爷奶奶家,帮着置办年货、打扫屋子,叔叔婶婶们也会带着堂妹早早到齐,热热闹闹地挤满一屋子。
他总是赶在大年三十那天傍晚才到家,那时只感觉是平常事,如今看着府里热闹却格外想念他们。
虽然放假了,但季府除了在外地求学没回来的三师兄,就只有他和四师兄五师兄没事干为,其他人不是忙的赴宴就是筹办宴会,毕竟季家今年刚回京,该走的人际关系一个不能落下。
所以顾小糍就和四师兄季正荣五师兄季正熙混在一起,他们三人年纪相当,性子也合得来,顾小糍跟着他们把内城逛了个遍。
顾小糍站在京城最大的青楼外面,仰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金漆招牌,心里头那点好奇劲儿压都压不住。
他在书上看过无数回关于青楼的描写,可活生生的花魁是什么样、歌舞酒宴是什么排场,他这辈子还没亲眼见过。
他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四师兄和五师兄,压低声音问:
“师兄,咱们进去看看?”
四师兄季正荣摸了摸下巴,笑嘻嘻地回了一句:
“这会儿还没开门呢,得等晚上。听说今儿个有花魁献舞,是新来的那位,才情比上一个还好,尤其是跳舞,像仙女下凡似的。”
顾小糍眼睛一亮:“那咱们等开了门进去见识见识?”
五师兄季正熙也跟着点头:“行啊,反正今晚也没事。”
三人一拍即合,便先到附近的茶馆里坐了半日,一边喝茶一边嗑着瓜子等天黑。
夜幕四合,青楼门前灯火逐一亮起来,里头隐隐传出丝竹弦乐和人声笑语的动静。
三人刚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跨进那道门槛,身后便有人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是季府的小厮,身后还跟着季太医身边的长随。
长随板着脸,恭恭敬敬地请三人回府。
顾小糍和两位师兄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被抓了个正着。
回了季府,三人排排站在季太医面前,谁都不敢吭声。
季太医坐在太师椅上,气得胡子都快翘起来了:
“好的不学,逛青楼倒是学得快!”
他转头瞪向季正荣和季正熙,手指点了点他们俩:
“让你们带小师弟出去转转,你们倒好,没几天就把人带坏了!”
“好了,”季家家主摸着胡子,笑眯眯地开了口,
“年轻人正是好奇的年纪,逛青楼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三人刚松了口气,便听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不过规矩不能破。这样吧——罚你们这几日不许出门,再把《伤寒论》从头到尾抄上一遍,抄完了交到我这儿来。”
三人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
季太医方才骂归骂,可到底没提怎么罚,几人心里还存着几分侥幸;
谁知这位大伯笑眯眯地就把惩罚落了下来。
不许出门、还要抄书——《伤寒论》厚厚一大本,抄一遍少说也得五六天,这个年关剩下的日子别想出门了。
转眼到了大年三十。
一大早,季大夫人便派人送了一套衣裳过来。
顾小糍打开一看,是一件簇新的大红锦袍,料子厚实细软,领口袖口还滚了一圈暗纹云边,喜庆得不得了。
来送衣裳的小丫鬟见他神色有些犹豫,便笑着解释了一句:
“顾小公子不必担心,大夫人喜欢热闹喜庆,每年过年府里没成亲的少爷小姐们,都是一水儿的大红衣裳呢。”
顾小糍这才松了口气,捧着那件大红袍子笑了——只要不是他一个人穿就行。
他换好衣裳,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映出一个喜庆的少年,眉眼间带着几分初长成的明朗气,被那大红色衬得格外精神。
那张脸越来越像前世的模样,他深深的叹了口气,原本想着换了身体能变得更有男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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