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老夫人将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在了桌面上。
“顾小糍是季家最小的弟子,自幼在季家长大,何时成了大将军府的奴才?”
季太医也跟着冷哼了一声:
“将军府权势再大,公然到本官府上抢人,就算告到陛下面前,本官也不怕。”
季正清把顾小糍拉到自己身后,低声说了句:
“乖乖待着,这里没你的事。”
顾小糍站在季正清身后,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他咬着嘴唇拼命忍着,可鼻子还是酸得厉害。
从来到这个世上开始,他一个人小心翼翼地走过了那么多日子,不敢信谁,不敢靠谁,总觉得哪一天出了事,也只能自己扛着。
可季家没有犹豫,没有权衡,就这样稳稳地站在了他前面,替他挡着。
他三生有幸,能遇上季家。
李嬷嬷脸色变了变,她没想到季家会为一个贱民跟将军府当面顶撞。若是今日带不回人,老夫人那边她没法交差。
“季老夫人、季太医,你们可想清楚了,为了一个逃奴,真的要跟大将军府作对?”
她又从怀里取出卖身契往前递了递。
“若不是将军府不想把事闹大,今日来的就不是老奴了。”
顾小糍盯着那张纸,气得手指微微发抖。他当初在傅家走得急,根本不知道顾家是把他当奴隶卖了的,更不知道傅家一直留着这张卖身契。
季老夫人没有接那卖身契,只偏头看了一眼季大夫人:
“慧娘,你去看看。”
季大夫人应声起身,接过那张卖身契看了一遍,随即不紧不慢地递还回去,语气平平静静的:
“母亲,名字倒是一样,不过是同名同姓罢了。”
季老夫人点了点头,转向李嬷嬷:
“拿着一份同名同姓的卖身契,就要从我季家带走人?”
李嬷嬷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话已经说到这份上,没想到季家仍不肯松口。
“季老夫人,您可要想清楚。若将军府报官,季家担上一个包庇逃奴的罪名——”
“季家官职虽低,可也不怕上公堂。”
季太医语气稳稳地截断了她的话。
李嬷嬷冷冷看了他们一眼,看来今天是不好带走人了,便不再多言,朝身旁的婆子使了个眼色。
婆子会意,转身快步离开了正厅。
……
御书房中,萧烬澜正与几位大臣商议国事。
一个小太监趁着添茶的间隙,悄声在李公公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公公面色不变,心里却紧了一下——眼下满屋子大臣,若是露出一丝异样,叫人顺藤摸瓜查到顾小大夫头上,便远不止眼前这点麻烦了。
他不动声色地退了出去,在廊下压着声音对小太监吩咐了几句。小太监领命快步离去。
没过多久,太后宫中的大宫女便急急忙忙赶来求见,说太后娘娘又晕过去了。
萧烬澜听到禀报,抬眼扫了一圈殿内,放下手中的折子:
“今日先议到这里,众卿退下吧。”
大臣们躬身告退,殿门合拢后,他才转向李公公:
“出了什么事?”
李公公跪下来,将暗八传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萧烬澜听完,脚步顿住,在原地站了一瞬。
“朕对他们,还是太仁慈了。”
他语气不算重,可李公公听得后背一凉,当即伏下身去。他在御前伺候这些年,头一回见陛下露出这样的神色。
“陛下息怒。”
萧烬澜压下心中亲自去季家的想法,只沉默了一瞬,开口道:
“传魏武侯觐见。”
李公公连忙应了声。
“是”
正要起身退出去,又听见上头补了一句:
“传朕旨意——太后病重,命京城所有命妇即刻进宫祈福,不得有片刻耽搁。”
李公公躬身应下,快步退出了御书房。
他一路走得又急又稳,心里却翻涌得厉害——这个节骨眼上让所有命妇进宫,摆明了是把将军府和谢家的女眷都圈进来。
谁不好动,偏偏动陛下的逆鳞。
……
大将军府中,比婆子更先到的是陛下的口谕。
傅老夫人领着阖府上下接了旨,起身后试探着问了一句:
“李公公,太后娘娘的病情可是又严重了?”
李公公甩了甩拂尘,叹了口气,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
“陛下心里焦急,知道太后娘娘平日里最爱和老夫人说话,想着您若是能进宫祈福,太后娘娘兴许一高兴就醒过来了。”
傅老夫人当即应道:
“老身定当诚心为太后祈福。”
李公公点了点头,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宫中的轿子已在门外候着了,杂家还要赶着去下一家传旨,老夫人这边请。”
傅老夫人不再多言,领着府中有诰命的几位妇人一同往外走,步伐利落,半分没有耽搁。
李公公跟在后头,看着那道背影上了轿,才不紧不慢地收回了目光。
……
季家正厅里,李嬷嬷趾高气扬地站着,目光在季家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顾小糍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威胁:
“这会儿让老奴把人带回去,还有回旋的余地。若是我家老夫人亲自来了——那可就不是放不放人的问题了。”
李嬷嬷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小厮快步跑进来。
“大人、家主,宫里头的王公公亲自来了,说是来传陛下口谕。”
第59章 你的强来了
这一声通报让堂上众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他们最怕的是将军府直接动粗把人抢走。
季太医当即起身:
“本官先去迎,其余人立刻准备接旨。”
众人应声,各自理了理衣冠,在厅中按序站定。
李嬷嬷心头却紧了一下。宫里的人怎么这时候到了。
不过她很快定了定神——她此行是奉将军府之命来抓逃奴,就算宫里来了人,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王公公宣完口谕,目光扫过厅中跪着的人,最后落在跪在末尾的李嬷嬷身上,微微皱了皱眉。
“太后病重,傅家老夫人此时已在进宫途中。李嬷嬷是老夫人的贴身嬷嬷,不在府中伺候,怎么反倒来了季家?”
他语气不重,却透着几分不咸不淡的审视。
季太医不紧不慢地直起身来,简单地回了一句:
“李嬷嬷是来季府抓人的,说本官府上包庇一名逃奴。”
他说着看了一眼李嬷嬷,语气平稳得没什么起伏,
“不过小糍是我的小弟子,从小在季家长大,段不可能是大将军府逃奴。”
李嬷嬷立即开口:
“王公公明鉴,顾小糍真是将军府逃奴,老奴手中、可是有他的卖身契,断不敢作假。”
王公公皱着眉头,目光从李嬷嬷脸上缓缓移到季太医脸上:
“既然双方各执一词,那便去官府查一查。太后病中,若有人敢趁机闹事,休怪咱家不讲情面。”
顾小糍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微微发白。
若官府介入,卖身契一旦坐实,他便坐实了傅家逃奴的身份,往后生死都由傅家一句话定了。
季家也会因为保他而彻底与傅家对上,甚至可能惹来陛下不悦。
他拉了拉季太医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
“师傅,让我去傅家吧。我知道他们找我为了什么,我有办法应对的。”
季太医没回头,只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不高却稳:
“放心,今天谁都带不走你。”
不多时,京兆尹亲自带着官府的户籍册子赶到了季家。
他当着众人的面,将顾小糍的户籍与傅家呈报的逃奴名册逐一比对,仔细看了两遍之后,抬头看了李嬷嬷一眼,又看了一眼季太医,将册子合上。
王公公放下手中的茶盏,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如何?”
京兆尹躬身回道:
“回公公,经查,顾小糍的户籍登记与傅家逃奴名册虽姓名相同,但籍贯、年龄、父母姓名皆有出入,并非同一人。”
他说着将册子往前递了递。
“户部存档清楚明白,顾小糍自幼被录入季家名下,与傅家并无干系。”
李嬷嬷的脸色立即白了。
“不可能,就算名字一样,不可能长相也是一样的。”
顾小糍惊得张大嘴巴,九哥上次说他以后就是季家的小弟子,没想到他能把他的身份彻底变过来,他捏紧手指,九哥他到底是什么人,能彻底动他的户籍。
京兆尹没回答,向后一挥手,几个官兵上前押住李嬷嬷。
李嬷嬷立即大叫:
“老奴乃是将军府老夫人贴身嬷嬷,就算这次只不过是认错人,为何要抓老奴。”
京兆尹冷哼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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