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家主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你啊……也不分个时候。”
消息传到老夫人院里,老夫人拄着拐杖亲自去了祠堂,把季正清接了出来。
她看着跪了大半天的孙子,脸色有些发白,却仍是一副倔强的模样,开口道:
“阿清想去边关,那是光宗耀祖的事,你让他在祠堂里跪什么跪?”
季家主哭笑不得地跟在后面:
“母亲,我这也是为了他好。”
季老夫人回头哼了一声:“慈父多败儿。”
季家主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好摆了摆手,不再争了。
就这样,季正清去边关的事,便算定了下来。
当晚,大家聚在巷子里,顾小糍亲自下厨煮了火锅。
热腾腾的汤底翻着红浪,几人围坐一桌,吃得额角冒汗,酒也一杯接一杯地倒满。
顾小糍心里清楚,二师兄为什么要去边关——听说谢怀瑾被发配边疆了。
他没有问,也没有提,只是往锅里下了满满一盘肉。
今晚大家都放开了喝。季正明趁着酒意开口道:
“过段时间我也要去太医院报到了。”
季正熙叹了口气:
“二哥要走,父亲就盯上我了,我哪里是做家主的料子。”
季正清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大哥和二哥在后面,你只管放心。”
顾小糍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液沿着杯沿淌下来也顾不上擦。
他虽然知道这些人或多或少都瞒着他,可这么久相处下来的感情,不可能是假的。
看着大家一个一个各自有了去处,心里也跟着空了一截。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等他们都走了,他也该是离开的时候了。
他抱着酒坛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以后大家就不能在和善堂一起坐诊了,不过大家都是为了自己的前程,挺好的。我给大家念一首诗,就当送行了。”
季正清第一个鼓起掌来:
“上元节那首词至今还在传,那些才子们一个个都争着品鉴。今晚小师弟又有佳作,我们可得好好听听。”
顾小糍摆了摆手,大着舌头反驳:
“我可没那本事,是我老祖宗有本事。”
大家都以为他喝糊涂了——他祖宗不是种地的吗?哪来的这等本事?
顾小糍也不解释,提起酒坛子灌了几大口,随手将空坛子往旁边一扔,抬袖擦了擦嘴角溢出来的酒渍,一只脚踩上凳子,扬声道:
“今天就让你们见识见识我老祖宗的才情——”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第一句落下来,四座便安静了。
几人脸上的笑意还未褪尽,却被这句诗里的气势压得怔住了。
顾小糍不管他们的神情,继续往下背: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他念得时快时慢,酒意让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嘶哑,却正好配这首诗的狂放。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他随手又拎起一坛酒,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巴淌进衣领里也浑然不顾。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又扬起来: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
又喝一口酒,袖子一擦嘴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他站在月光与灯影交错的空地上,声音越来越高,最后一个字砸下来时,掷地有声: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烛火微微晃动。
季正熙第一个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好!”
大家也都鼓起了掌:
“好一个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干。”
大家放弃酒杯,一个个抱着酒坛子碰在一起。
顾小糍喝完手中酒终于坚持不住醉倒在桌子上。
季正清叹息,就这点酒量还这么喝喝,不醉才怪,他扶起顾小糍开口:
“小师弟醉了,我先送回去。”
大家都点点头,还在讨论将进酒。
第73章 我好喜欢你
季正清将顾小糍扶到床上躺好,替他盖好被子,正要起身离开,却见他闭着眼,眼泪无声无息地顺着眼角淌下来,在枕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季正清脚步顿住了,轻叹了一声:
“这小子……醉了还会哭。”
他摸出帕子,俯身替他擦了擦脸颊上的泪痕。
手指刚收回来,动作却忽然僵住了——顾小糍嘴唇翕动着,含含糊糊地呢喃着什么,声音极轻极低,却还是落进了他耳朵里。
他在喊“九哥”。
季正清攥着帕子,静默了许久,才低低开口:
“你说你喜欢谁不好……偏偏是那一位。”
想起这几天满城风雨的选秀风声,他心里便替顾小糍堵得慌。
“二师兄就算拼了命……也帮不了你啊。”
他站起身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对守在廊下的阿七道:
“进去伺候着吧。”
阿七点了点头,推门进了屋。
季正清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皇宫中,萧烬澜放下手中的密报,微微皱着眉问了一句:
“醒酒汤喝了吗?”
暗八回道:
“王嬷嬷哄着喝了一碗,这会儿睡得正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小公子今晚还作了一首词。”
说着双手捧上一张墨迹未干的纸。李公公连忙接过来,转呈到萧烬澜手中。
萧烬澜挑了挑眉,展开纸页,目光从上到下缓缓扫过。
暗八站在下首,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赞叹:
“连我等不通诗词的,听了都觉得好。小公子当真是有才情的。”
萧烬澜没有抬头,只问了一句:
“他怎么说?”
暗八如实答道:
“小公子说,是他老祖宗写的。”
萧烬澜嘴角微微一弯,将纸折好收进袖中,顿了顿才道:
“罢了,醉了便醉了——朕去看看他。不然回头又要哭了。”
李公公站在一旁垂着眼,心里却明镜似的——哪里是怕人哭,分明是自己想得紧了。
萧烬澜到小院时,季家几人刚刚散了。
两个丫鬟正在廊下收拾碗碟,看见来人猛地一惊,连忙跪下行礼。
萧烬澜抬手示意她们起来,又侧头看了暗八一眼。
暗八立即会意,上前半步道:
“今夜小院里没来过任何人。”
两个丫鬟立刻明白了意思,低着头连声应下,再不敢多看一眼,手脚麻利地收拾完便退了出去。
萧烬澜推开房门,阿七正守在床边,听见动静立刻起身。
见是主子,他连忙躬身行礼:
“主子。”
萧烬澜看了一眼床上蜷着的人,声音放轻了些:
“出去吧。”
阿七应了声“是”,转身快步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只余一盏灯,光线昏黄柔软,落在床上那张睡得泛红的脸颊上。
萧烬澜在床边坐下,伸手将他那只攥着被角的手轻轻掰开,把自己的手指替他拢进掌心。顾小糍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手指,像是想握住什么,又松开了。
“酒量不好还总爱喝,次次都醉的不省人事。”
顾小糍在睡梦中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坐在床边,像是九哥。
他以为还在梦里,瘪了瘪嘴,开口便骂:
“混蛋……渣男……骗子……”
萧烬澜被他这一连串骂得无言以对,低头看着他,心想上回喝醉是哭,这回倒好,不哭了,直接改骂人了。
下次绝对不能再让他喝这么多。
顾小糍骂着骂着,声音却渐渐变了调,眼眶一红,委屈地哭了出来:
“你虽然是混蛋……但是我……”
他抽噎了一下,声音低下去,闷闷的,像是憋了很久。
“我真的好喜欢你……”
萧烬澜整个人怔住了。他第一次听见顾小糍亲口说出这两个字。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将人揽进怀里,手臂收得有些紧,声音低下去,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轻颤:
“宝宝乖……再说一次。”
顾小糍埋在他怀里,委屈地大哭出声,声音又哑又黏,像小孩子赌气似的又重复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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