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的粮价这几天疯了一样往上涨，若不是面馆提前备足了粮食，怕是连店都开不下去了。
“刚过上几天好日子，老天就……”
周明远拿出帕子擦了擦手上的瓜汁，语气正经了几分：
“我来就是告诉你们一声，这几天千万别急着买粮。”
他压低了声音，往沈渡那边凑了凑，
“昨儿我二叔去县里，上头传下话来——朝廷严禁灾年哄抬粮价，陛下亲自下的令，谁敢顶风涨价，可是要吃牢饭的。”
沈渡手里收拾瓜皮的动作顿了一下。来这里快两年了，这是他头一回从别人口中听到那人的消息。
他原以为那不过是一场失恋，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就能慢慢淡忘。
可他高估了自己——那些睡不着的夜里，他靠酒才能合眼；看见别人骑马，会想起那人手把手教他拉弓射箭的模样。
他有很多次都想跑回去，可理智死死地按住他——回去又能怎样呢？看着他娶妻生子，还是把自己送进他的后宫？
周明远没注意到他的走神，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
“明天告示就会贴出来。我二叔人手都备好了，谁不听话，不管什么背景，通通抓进大牢，搜出来的粮全部充公。”
沈渡回过神来，微微皱眉——这是要跟整个世家对着干。朝廷能压得住？世家能乖乖配合？底下官员能老老实实照办？
像是看出他的疑虑，周明远又往他跟前凑了凑。
沈渡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
周明远愣了一下，大约以为是自己靠得太近让他不自在了，便往后退了半寸，仍压低声音道：
“听说陛下在朝堂上提了土地改革，从那以后……就再没有大臣敢当面反对了。”
沈渡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西瓜皮，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转身把瓜皮扔进篓子里，背对着周明远，只低低应了一声：
“……知道了。”
第78章 征兵
果然，第二天一早，官府便贴出了告示：
所有商铺粮价一律按原价售卖，不得私自抬价。
起初，镇上的人都没太当回事——每次遭灾，官府都会出这么一张告示做做样子，该涨价的铺子照样涨价，从没人真管过。
这回大家也以为不过是老规矩走个过场，该囤粮的还在囤，该涨价的还在暗地里涨。
结果隔了一天，镇正亲自带着人上了街。
一家粮铺的掌柜还在按前两天的价往外卖米，镇正直接让人把账本翻了出来，当着半条街的面，冷声道：
“告示贴出来两日了，你还敢顶风涨价？不降是吧？”
他回头朝身后的人一扬下巴。
“那就进大牢里跟县太爷慢慢解释去。”
几个差役当即上前，把那掌柜连人带账本一并押走了，铺子里所有粮都搬走充公。
街上的百姓看得清清楚楚，这才意识到——这回不是做做样子。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半天，镇上的粮铺便齐刷刷地把价钱降了回来，连带着隔壁几个镇也跟着老实了不少。
趁着粮价压下来，沈渡赶紧让沈柱去排队买粮。
虽然面馆还有存粮，但每天来吃饭的人不少，万一哪天断顿了，生意做不下去不说，家里几张吃饭的嘴也撑不了多久。
沈柱一大早便拎着布袋去排队了。
粮铺门口的长队从铺子门口一直蜿蜒到街角，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头，有人低声抱怨老天不开眼，有人庆幸还买得起粮。
朝廷虽然强行压住了粮价，可老天爷不肯下一滴雨。
田里的庄稼被日头晒得蔫了一片，叶子卷了边，连地缝都裂开了口子。
镇外的河边，水位已经降下去一大截，露出干涸的泥岸。
街上的人说话时，三句不离一个字——旱。
沈渡站在灶台后头，手里揉着一团面，最近来他们饭馆吃饭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沈柱擦着汗背着比昨天又少了一半的粮食。
方巧云连忙接过。
“怎么这么少，都不够一家人吃一顿的。”
沈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开口：
“现在粮食越来越少，每人买到的也越来越少。”
大家都叹息一声：
晚上关了门，一家人随便吃了碗面，便围坐在一起。沈柱先开了口：
“今天的客人比昨天又少了一半，照这样下去，每月的房租都快要交不上了。”
大家都叹了口气，眼下这年景，谁家还舍得出来吃面？但凡有一分钱，都要攒着去买粮。往后生意只会越来越淡。
沈渡想了想，开口道：
“这店咱们先不开了。照现在这情形，再开下去也是亏本。剩下的那些粮食，存下来咱们自己吃。”
老沈头点了点头：
“老二说得在理。今天老大排队买粮时，有好几家粮铺都关了门，说是卖完了。咱们总要给自己人留点吃的。”
沈老太也开口：“我也同意，如今外面买不上粮，咱门在开门大家以为咱门肯定有粮食，就害怕遭了贼。”
大家都点了点头。遇上灾年，能活下去、不饿肚子，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第二天一早，小面馆便挂上了关门的牌子。
老沈头特意在左邻右舍转了一圈，叹息着说家里买不到粮，实在撑不下去了。
不一会儿，街坊邻居便都知道了——沈家那间面馆，也撑不住了。
这两年，沈渡添了一个改不掉的毛病——睡前总要喝上几杯才能合眼。
好在酒量一直没变，几杯下去刚好晕乎乎的，不深不浅，正好入睡。
他靠在床头，手里捏着空杯晃了晃，目光落在窗纸上透进来的薄薄月光上，忽然想起周明远说的那些话——鞑靼诸部那边旱得比这边还厉害，牛羊渴死了大半。
他眯着眼想，鞑靼人熬不过去，是不是又要南下了？又要像往年一样，纵马越过边关，抢粮抢人，烧杀一通？
他摇了摇头，把杯子搁回桌上，躺下来扯过被子盖好。
这些事和他有什么关系呢？大昭国能镇住北境上百年，断不至于这一次就守不住。
结果好的不灵坏的灵。
第二天一家刚起床，院门就被人敲响了。
来人是周明远身边的小厮，跑得满头是汗，站在门槛边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家公子来不了，让小的天不亮就过来传话——朝廷今天就要来征兵，家里有两个以上壮年男丁的，必须选一人去前线。”
老沈头一下子急了：
“能不能用银子买名额？”
小厮连连摇头：
“这回不一样，上面拿着户籍册子一一核对，只要人。公子让小的传话，让您家提早做好准备。”
说完拱了拱手，转身就跑下一家去了。
院门一关上，沈老太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去当兵的，去了能回来的有几个……咱家人口本来就少，再去一个，就更少了……”
老沈头蹲在门槛上，一句话也不说。谁愿意送自己的孩子去打仗？可朝廷征召，那是你想不去就不去的？
沈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家里合适当兵的只有我。小弟那身板，怕是还没到边关就倒在路上了。”
方巧云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
沈渡叹了口气：
“我去吧。大嫂和孩子都离不开你。”
沈柱立刻站起来反对：
“你还没娶妻生子呢！我是家里的老大，怎么能让你去？”
沈渡摇了摇头，心里比谁都清楚——如果不是他半路住进这个家，沈家根本不会出现在朝廷的征用名单上。
他们已经帮了他很多，不能再让老沈头唯一的儿子去边关送死。
他抬起头看向沈柱，语气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大哥，你听我说——旭哥还小，不能没有爹。我无牵无挂的，走也就走了。”
沈柱还想再说什么，方巧云站在旁边，攥着衣角的手紧了又松，始终没有开口，只是眼眶红了一圈。
沈渡没等他反驳，转身回屋，从床底下翻出那个旧包袱，把几件换洗衣裳和那两万两银票一股脑塞进去。
看着赶来的沈柱又开口：
“我和周明远有交情，他会帮我的，能有机会找个后勤的差事，不用真正的和鞑子正面去拼。”
沈柱还想说什么，他没给机会。
“大哥，家里的事，就靠你了。”
第79章 入伍
当天下午，官兵便按着户籍册子挨家挨户登记。
周明远看见来登记的是沈渡，脸色一下子变了，把人拉到一旁，压低声音开口：
“你家怎么是你去？你这身板，连鞑子一刀都挡不住，去了不就是送死？”
沈渡知道他是担心，只开口道：
“小侄子还小，不能没有爹。爹娘以后还要大哥养老送终，我去最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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