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想着，马车忽然停在了半道上。车身微微一倾，随即稳住了。
沈渡睁开眼，听见骑马跟在车旁的暗七勒马凑近，隔着车帘低声道：
“大将军，前面是怀远侯府的马车。”
沈渡挑开车帘往外看去。只见前方不远处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厢歪了一侧，车轮明显塌陷了一角，整辆车斜斜地横在路中间，恰好将并不宽敞的巷子堵得严严实实。
他看了一瞬，放下帘子：
“你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暗七应了一声，催马上前查看。片刻后他折返回来，翻身下马站在车窗旁，压低声音回禀：
“大将军，前面那辆马车的轮子坏了，走不了，正好堵住了咱们的路。”
沈渡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让暗七帮忙把前面那辆马车挪到边上去，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衣物摩挲的轻响。
他掀开车帘一角，看见前面那辆停着的马车旁，一名丫鬟正小心翼翼地扶着一位年轻女子下来，主仆二人没有站在原地等候，反而朝着他这边的方向走了过来。
沈渡目光微微一凝，随即放下车帘，将视线隔绝在内。他往车壁靠了靠，没有再看。
古代男女大防，他一个未婚男子，人家姑娘走过来，万一被有心人看去，平白坏了人家名声。
马车外，脚步声在几步之外停住了。
随即传来一道清缓平稳的女子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世家女子特有的从容与礼数：
“小女是怀远侯府二房嫡女苏清漪，因马车坏了挡住大将军去路，实在过意不去。清漪不敢耽误大将军正事，斗胆前来相求——烦请大将军府上的下人帮忙将马车移到路边，清漪改日必备重礼，亲自登门感谢大将军。”
她的语气不卑不亢，措辞得体，既没有因为侯府千金的身份而倨傲，也没有因为堵了将军的路而显得慌乱。
一番话说得干净利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沈渡隔着车帘听完，沉默了一瞬，没有掀帘，只淡淡开口回了一句，声音隔着帘子传出去：
“暗七，带两个人去帮忙把马车挪开，不要耽误人家修车。”
暗七应了一声，利落地招呼了两个亲卫上前。
沈渡又补了一句：“不必登门，举手之劳而已。”
直到沈渡的马车驶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视线里，苏清漪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条方才攥皱了的帕子，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可惜了，隔着一道车帘，始终没能见到那位传说中年纪轻轻就镇守边关的大将军究竟是何模样。
丫鬟见她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出神，小心翼翼地凑近半步，低声问道：
“小姐，大将军不让咱们登门致谢，这可如何是好？”
苏清漪收回视线，低头理了理袖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语气不急不缓：
“我本就没想着一次就能有什么进展。不过他帮了咱们是实情，他不计较是将军大度，可咱们不能真当无事发生。回去让父亲备一份厚礼送到将军府去，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什么。”
丫鬟眼睛一亮，连忙应道：
“还是小姐想得长远。”
又看了看坏了的马车：
“我们还在这里等吗？”
苏清漪目光落在歪在路边的那辆马车上，又看了看日头，语气平淡地吩咐了一句：
“等着吧，修车的人已经到了。别在这个时候让人抓住把柄。”
丫鬟应了一声，扶着她走到路边檐下避日。
而沈渡这边，这一路走得格外艰难。
从怀远侯府的马车被挪开之后，他本以为能顺利进宫，结果走了不到一条街，便被一位官员拦下来寒暄，话里话外透着攀附之意；
过了两条巷口，又被一家世家的家仆递了拜帖，说是家主设宴请他过府一叙；
好不容易摆脱了这些人，快到宫门时，又迎面碰上了一位公主，正是萧烬澜最小的妹妹，十五公主。
她倒是没什么大事，只是听说大将军回京了，特意等在宫门口，非说要亲眼看看这个能把鞑靼打得闻风丧胆的人长什么样。
沈渡耐着性子应付了几句，总算脱身进了宫门，一路快步穿过甬道，朝勤政殿走去。
勤政殿内，萧烬澜已经等了近一个时辰。
他批完了一摞折子，又喝了两盏茶，抬头看了三次门口，终于皱着眉搁下朱笔，转头对一旁的李公公道：
“出去看看大将军走哪里了，怎么到现在还不过来。”
李公公应了一声，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他出了勤政殿便加快步子，沿着宫道快步往宫门方向走，走了几步又觉得不妥，抬手招来旁边一个当值的小太监，低声问道：
“大将军进宫了吗？”
小太监连忙躬身回话：
“回大总管，大将军的通报早就传进来了，按时间算早该到了。刚刚才传来消息——大将军进宫后被十五公主拦住了。”
第111章 不宜出门
李公公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十五公主是陛下最小的妹妹，平日里被宠得有些骄纵，行事全凭自己高兴，如今拦在大将军必经的路上，怕不是存了什么心思。
他略一思忖，也不急着去宫门了，转身便往回走，脚步比方才更快了几分，一路快步折回勤政殿。
推门进去时，萧烬澜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来：
“人呢？”
李公公躬身站定，如实回禀：
“陛下，大将军的通报早已传入宫门，按路程早该到了。只是方才传来消息——十五公主拦住了大将军说了一会话耽误了。”
萧烬澜手里的茶盏轻轻搁回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他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淡淡说了一句：
“她倒是闲。”
随即他转过身，不紧不慢地踱回桌案边，像是在想什么家常事一般随口补了一句：
“也是到了要说亲的年龄了。”
李公公跟在后面，躬着身，低声应和道：
“陛下说的是，十五公主如今也是二八年华，正是说亲的好年纪。宫里几位太妃娘娘们前些日子还提过，说公主也该相看人家了。”
萧烬澜在案后坐下，拿起一本折子翻了翻，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今日的晚膳安排：
“明日挑些世家子弟的画像给静太妃送过去，让她好好看看。若有合意的，便安排着见一见。”
李公公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面上却半点不露，只恭敬地应了一声：
“老奴这就去办。”
他说完便躬身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心里暗暗替十五公主叹了口气——公主啊公主，您惦记谁不好，偏去惦记大将军，那可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
沈渡被小太监一路领着，穿过长长的宫道，绕过几道回廊，最终停在勤政殿门前。
他看着那扇朱红殿门，忽然觉得心跳比方才快了几分。他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
九哥穿龙袍是什么样子？如今要以大将军的身份正式觐见，他进去要先跪下行大礼吗？殿里还有没有别人？
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小太监已经替他推开了殿门，侧身让到一旁，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
“大将军，陛下在里面等着您，您快进去吧。”
沈渡深吸了一口气，抬步迈过了门槛。门随后就在他身后关上了。
殿内比他想象中要安静。
他抬眼望去——萧烬澜正坐在书案后方，身穿一件明黄色的常服，衣料上绣着五爪金龙，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手腕。
他手里拿着一本折子，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沈渡身上，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开口时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到了？过来坐。”
沈渡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看着萧烬澜——那张脸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被这一身龙袍衬着，眉眼间的清贵和威仪被放大了几分，竟让他生出一种陌生的、需要重新认识的错觉。
他不经大脑地来了一句：
“陛下，是不是先要行礼。”
萧烬澜被他这一句话说得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折子，靠在椅背里看着他，眼底带着无奈又纵容的笑意，慢悠悠地开口：
“你以后别再床上动手就行。”
沈渡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接不上话。
萧烬澜见他这副样子，笑意更深了些，朝他伸出手：
“过来。”
沈渡弯了弯嘴角，绕到书案侧面，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萧烬澜顺手把自己面前的茶盏推过去，沈渡便自然而然地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刚刚那点紧张的劲儿不知不觉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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