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却归在第一次被催眠时就感到了不对劲,他几乎是异常敏锐地察觉到他们这群人是想抹除自己一部分记忆,于是像从前一样挣扎,镇静剂和束缚带重新派上用场。
他想骂林衔秋,可林衔秋消失的无影无踪,一连数月都不见他。
他看不见林衔秋,可林衔秋却一直都能看见他,医生说要想治疗效果好,那从疗程开始时,林衔秋就不能再出现在李却归面前。
林衔秋照做了,变成了每天在监控室看他。
他经常在医院待十多个小时,工作累积成一堆也不管,引得手底下人叫苦连天,但是他是空降的顶头上司,没几个人能管到他头上。
于是其他领导只好写了封邮件给瓦勒,瓦勒打了一通电话过来慰问,结果林衔秋直接顺势请假了。
气得瓦勒也不再搭理他。
眼见第一疗程结束,出国的日子临近,林衔秋这才把目光从医院收回来,开始了他下一步计划。
大和那边有这里一样的仪器,等第一疗程结束以后,他就要带着李却归过去开始剩下的疗程。
虽说案件结束,可仍然需要小心不能松懈,谨慎起见,林衔秋不能直接带着李却归出国,而是先需要换掉身份和证件。
最好再狸猫换太子,有个人用他的身份,替他在医院里待一段时间,这样以后调查人员万一再过来时,他们应该就没法查了……
林衔秋找了一圈,最后还是在阮迟店里找到了一个身形和李却归比较像,而且还愿意接下这份工作的人。
男孩瞧着年纪不大,也就十八九岁的模样,林衔秋坦诚和他说明了去哪,让他想好再回答,男孩毫不迟疑地坚定点头,只因家里条件困难,而林衔秋给的酬金太高。
于是林衔秋带他走了。
终于到了这一天,和李却归分别的这一天。
离医院越近,林衔秋后悔的情绪就愈发高昂,心脏扑通乱跳,几乎要从嘴里跳出来。
他不止一次的问自己,究竟能不能做到真正的放手,会不会后悔,能不能接受李却归以后有别的恋人……
吱呀——
大门缓缓打开,一个瘦弱的人影从里面走出来,医生护士把他送到门口就停下脚步,他孤零零地,穿着病号服,一个人站在门口。
林衔秋隔着很远看他,烟灰落到手背上也没有转移他的注意力。
这些日子,林衔秋只是隔着监控看他,这是第一次真正看见李却归站在他面前。
直到他出现在自己视线中时,忽然之前做的所有计划全部作废了,林衔秋侧头,对着身旁男孩说:
“你不用进去了。”
男孩睁大眼睛:“您不需要我帮忙了吗?”
林衔秋摇头:“不了,待会我会把你送回去,酬金折半给你,行吗?”
不用受苦还白得一半酬金,男孩都有些不好意思:
“我什么忙都没帮上,还拿您这么多钱,不太好吧……”
林衔秋下车把烟熄灭,走过去接人:
“没什么不好的,拿了钱我希望你的嘴可以严实一点。”
男孩连连点头:“我知道的林总。”
林衔秋一步一步走到李却归面前,对他伸出手:“走吧,回家。”
回家,重新选一个国家,一座城市,不用忘记记忆,不用放手。
在一起,重新开始。
李却归眼睛晦暗不明地打量着林衔秋和他身边这个人,什么话都没说,顺从地把手搭在他手上。
走了十几步之后,李却归忽然猛地甩开了他的手,拔腿跑起来!
林衔秋和男孩望着他飞速奔跑的背影有些发懵,还不清楚他要干什么。
直到自己那辆劳斯莱斯以极快的速度飞奔而来时,旁边的男孩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啊——林总!!!”
林衔秋没来得及躲,耳边传来一阵轰鸣声,紧接着倒在血泊里,看见李却归从车上下来,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他。
在疼痛刚刚开始蔓延时,林衔秋阖上了沉重的眼睛,开启了自己漫长的睡眠。
后面几个月时间他都在沉睡中,四周漆黑,自己像被关在一个笼子里,怎么都出不去。
林衔秋对这段记忆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快到生命尽头那几天,医生和李却归一直在聊天,李却归话变得很多,但林衔秋好像跟他隔着一层隔音玻璃,永远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直到生命走到尽头时,他才终于听清李却归的话:
“那我给他拔了吧。”
医生一阵漫长的沉默,才道出一句:
“李先生,节哀。”
紧接着是闭门声。
然后氧气断了,在这一刻,他似乎睁开了眼,看见一个模糊轮廓站在自己眼前。
看不清脸,但林衔秋知道,那是李却归。
呼吸越来越沉重缓慢,林衔秋看着那一个轮廓发呆,脑海中忽然闪现过无数画面。
他仰着稚嫩的小脸,满怀期许地问自己:“那怎样才能幸福呢?哥哥能给我幸福吗?”
他窝在自己怀里,贪恋地说:“一直下暴雨,就没有人来打扰我们了。”
他绝望地流泪,揪着自己的领子,对自己喊:“你不可以这样对我!”
他在几个月前的夜晚困倦地说:“大概只有你死了,我才能安心平静,获得幸福。”
一帧帧,一幕幕,从最开始的不断闪回,到像卡顿一样,镜头变慢,林衔秋的大脑停止回想,心跳声衰弱下去。
眼前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露出李却归的脸。
他望着一直在看他的李却归,瞳孔渐渐放大。
如果死亡是我的终点,你的解脱——
那么阿却,哥哥现在想问你:
你幸福了吗?
第175章 小卡车
“林先生!林先生能听见我说话吗?林先生?”
缥缈的声音由远及近,仿佛钩子似的,重新把他的灵魂拉回这个世界,林衔秋猛地睁开眼睛,从电疗椅上坐起来。
他大喘着气,心脏还在砰砰的跳。
眼前两个医生担忧地望着他:“林先生,您没事吧?”
死亡余韵还未消失,林衔秋把全是冷汗的手捂住自己心脏上边,感受到它一直都在狂跳时,才缓慢地从漫长的回忆当中抽离出来。
他做了几个深呼吸旁边护士贴心递上来一瓶水,林衔秋拧开喝了两口,这才开口说话:“没事。”
医生弯下腰,道:
“体验结束了,有耳鸣,眩晕感以及视觉不清晰一类的感觉是器械带来的副作用,等过半个小时会恢复正常。”
林衔秋点点头,吃力抬起胳膊,看了眼时间,发觉这居然才过去半小时。
医生护士见他一直盯着秒针发呆,忐忑不安地面面相觑,试图用眼神交流。
林衔秋试图起身时,他们迅速收回视线,医生扶着他起来,顺势试探询问道:“您为什么突然想体验这类仪器呢?”
林衔秋沉默很久,等他站起来,不用人扶着之后,才轻描淡写地说了四个字:“好奇而已。”
医生一时间语塞,还未等他继续追问什么,林衔秋已经大步流星地离开医院了。
公司
林衔秋和李却归办完事之后给他喂了药,药效发作起来李却归能睡好几个小时,林衔秋回来时,他还没醒。
他推开休息室的门,房间内窗帘全部拉着,昏暗一片,借着门边透进去微弱的光,他看见床上侧躺着的人。
林衔秋轻轻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
李却归在被子里蜷缩着,整个人捂得严严实实,像很冷似的。
林衔秋蹙眉,把手伸进被子里,果不其然,被窝里面是冰凉的。
他无意间触碰到李却归的身体,李却归反应很大,像个受惊的兔子似的,扭过头去看。
看见林衔秋之后,李却归瞬间困意全无,他眉头皱起,一副很不想看见林衔秋的模样:
“你去哪了?”
林衔秋顺势揽住他的腰,把他从被窝里抱出来,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然后伸手捡起搭在床边的外套,边给他穿,边坦诚道:
“去了趟医院。”
话音刚落,刺痛感从肩头传来,林衔秋低头看见李却归在张着嘴咬他肩膀。
他弹了下李却归的脑袋,然后推开他,不悦道:
“都说了刚从医院回来,我没换衣服,身上不知道多少病菌。”
“行了,回家。”
林衔秋给他穿好衣服后,将他松开。
李却归穿好鞋子,默不作声跟在他身后,晦暗不明的眼神打量着林衔秋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衔秋浑然不觉背后这道阴恻恻的视线。
半小时的电疗让他又一次经历过前世那几年的刻骨铭心,他和李却归之间既血腥,又残忍的过往历历在目,那些回头看一眼都觉触目惊心的经历,任谁都不想再重演一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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