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却归见她一副奔丧模样,奇怪道:“你这是……家里出状况了吗?”
女人听到这话,深深叹了口气:
“今天,是那湿罗祭天的日子。”
李却归表情一瞬空白,无法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不敢置信道:“那湿罗祭天?”
女人整理着柜子,回答道:
“对,从今天以后,他就不再是他,而是祂,祂会成为天与地的一份子,永远庇护着,这片土地。”
说到后面,有些哽咽,她背对着李却归,擦了擦眼角:
“那么好一个孩子……”
李却归没听她说完就夺门而出,一路狂奔。
开什么玩笑?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问呢!
李却归一早便打听出来西西族一般在哪个地方举行祭祀,他气喘吁吁地来到某处山顶,再次暗骂这些所谓能通灵之人都喜欢待在山顶这件事。
不过他跑得再快也来晚了,他来的时候,周围空无一人,只有宋茸一人,在荒地枯树之中,不知疲倦地跳着祝祷舞。
他听见有人来,终于卸力一般,瘫坐在枯树旁,靠着树。
李却归蹲下去,伸手想把他拉起来:“走,去医院。”
宋茸笑了声,表情看上去疲惫至极,油尽灯枯一般,说:“没用,我每次祭祀之前都会让圣虫咬一口,那玩意剧毒,救不回来了。”
宋茸看向远方,五官之中陆陆续续有血涌出,他断断续续道:
“祭天,是每位那湿罗都要做的事,我也不例外,是注定之事,我死后,别报警,别收尸。我要成为这片地方的养分,尽到属于那湿罗的最后一份责任。”
临终前,身边只有李却归这么一个人,宋茸不免对这个只见过几面的陌生人有些交浅言深,黯然道:
“其实……上任那湿罗原本预测到,我的人生中会出现命定之外的意外,能摆脱我命的意外,可我好像并未遇见那个意外,太可惜了。”
他深深叹了口气,像是放松,又似惋惜,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是:
“不过也好……终于能休息了。”
他静静地,静静地坐在那里,合上眼,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休息吗?
他最后一句话,似是点醒了李却归,他看着已经死去的宋茸,心下暗暗做了个决定:
既然山不见我,那我……便去见山吧。
对于林衔秋变成见不到的山,摸不到的月这件事,李却归又怨,又恨,又悲,又痛。
这些积压将近两个月的情绪,在见到已经迈入迟暮之年的慕斯,迟钝跌撞向他跑来时,达到了顶峰。
李却归忽然疯了,跑到卧室,打开骨灰盒,抓起来就往嘴里送,自己吃还不够,还倒进了慕斯的碗里。
他跪坐在地上,看着已经所剩无几的骨灰,这才回过神,清醒过来。
他抹了抹脸上的灰,无比冷静地开始想慕斯该送给谁养,自己该如何奔赴死亡。
他抱着骨灰盒重新回屋,开始盘算这两件事。
第二天一早,李却归换了身新衣服走出卧室门,准备带慕斯离开,把它送给别人养的时候,他发现慕斯死了。
它蜷缩在林衔秋给他买的狗窝里,身体已经僵硬,碗中还有没有吃完的狗粮。
李却归什么情绪都做不出来,好像面对生死这件事已经麻木,他温柔地摸了摸慕斯的脑袋,轻声说:
“晚安。”
然后转身走向厨房,拿着一把刀,缓慢又坚定的走到后院荒废的泳池,沿着曾经的疤痕划开脖子,像沿虚线划开一张纸。
血液撒满天,腥甜溢满喉间,李却归握着刀躺在地上,神志不清地想:
神佛仙灵我从南拜到北,虽他未曾入我梦来,可如今,我仍旧执着,不愿放弃。
但,我不要求你们了。
他想起撕心裂肺的两个月,想起他说过的我爱你,想起从前种种,爱和恨,情和仇。
想起喇嘛说幸福二字,说轮回一事。
事到如今,再回想起林衔秋死前的眼神,他此时此刻,终于看懂明白,林衔秋要问的话是什么,他想问的是:
“你幸福了吗?”
远处有一模糊轮廓坐在椅子上,这次不用辨认,李却归就知道他是谁了。
他仰起头,对着端坐着的林衔秋伸手。
像第一次落水那样,像被抛进蛇缸那样,向他求救,他无声呼喊着,嘶叫着:
“我一点都不幸福。”
“如果有来生,如果有来生,如果有来生……”
每一次“如果有来生”这个想法冒出来,坐在椅子上的身影就越靠近一点,直到抓住了李却归的手,直到掌心温热触感。
李却归愣住,然后视线渐渐清晰。
他看见,二十三岁的林衔秋。
他听见,二十三岁的林衔秋问自己:
“阿却,身体怎么样了?”
——
这几章有点长,我自己捉虫可能捉不过来,大家发现错别字可以@我。
以下是文中句子,标题,典故的出处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出自《道德经》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做如是观。”出自《金刚经》
“縁浅き者は符を焚かず、縁深き者は鬼神も阻む能わず”出自《今昔物语集》
“万劫劫复劫,一瞬息瞬息,轮回轮回,轮回轮回”这个是我自己写的。
“生犀不敢烧,燃之有异香,沾衣带,人能与鬼通”出自电视剧《灵魂摆渡》
文中温峤那则故事来源《异苑·卷七》
四章标题“终于,我和你,在这里,相遇”,来源于莫文蔚演唱,华晨宇作曲的《半生缘》中的歌词
第195章 你听到了吗(完结)
“林总,李先生今天情况也没有什么异常,睡濡病毒只是制造植物人的假象,不会真的让人变成植物人。
李先生前段日子已经注射了抗睡濡病毒的药物,他一定会醒过来的,只是时间问题。”
林衔秋魂不守舍地点头,遣阿姨送走了李却归的主治医生。
他自己则是坐在二楼阳台附近,看着一楼院子里波光粼粼的泳池发呆。
距离李却归昏迷已经过去五个多月了,这期间相关部门研究出来了抗睡濡病毒的药物。李却归身体状况稳定下来,医生也笃定地说李却归早晚会醒,但是什么时候醒过来,要看每个人的身体状况。
这五个多月发生了很多事,净心圆满会一案中不少权贵被抓走,青沪大变天,而国外的帕加诺集团也是拔出萝卜带出泥。
先是爆出人体实验的丑闻,后又是走私违禁医疗设施,还有私售国家违禁品等等等等一大堆……
关注此事的国内外人民群众大跌眼镜,纷纷感慨l国政府废的要命,帕加诺家族权势滔天一类的话题。
这场开年大戏都持续到快要第二年夏,仍旧热度不减,国外群众隔三差五就会举办游行,为受害者发声。
瓦勒也因此锒铛入狱,而帕加诺家族新一代继承人,是瓦勒的表弟,萨瑞恩。
林衔秋刷到萨瑞恩开发布会公开道歉的时候还有些恍惚。
心想命运真是个捉弄人的东西,上辈子萨瑞恩被瓦勒忌惮,最后死于瓦勒之手,这辈子萨瑞恩竟然成为了新任掌权人。
“汪!”
慕斯叼着球过来,放到地上,示意林衔秋陪他去草坪上玩。
林衔秋回神,没起身,抬手摸了摸慕斯的脑袋:“去找阿姨陪你玩。”
慕斯眨巴两下漆黑的眼睛,被林衔秋推了一把屁股之后,才晃着尾巴,叼着球,摇摇晃晃地下楼去找阿姨了。
没一会,楼底下传来阿姨哄慕斯的声音,接着就是高声一句:
“先生,我要和李阿姨一起出去买菜和它们两个的生活用品。”
没一会,慕斯又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啪嗒啪嗒跳上来,这次,它身后还跟着舒芙蕾。
林衔秋站起身,回到房间推开门,看了眼安然沉睡的李却归后又出来,俯身捡起地上的球,往楼下走去:
“走吧。”
两位阿姨正要换鞋出门,看见林衔秋之后,和他打了个招呼,拿着车钥匙离开了。
一猫一狗跟着林衔秋来到后园的空地上,舒芙蕾趴在一旁敞着肚皮,懒洋洋地眯着眼晒太阳,慕斯则是蓄势待发,等着林衔秋给它抛球。
林衔秋把球抛出去,慕斯立马出去追。
今日天气晴朗,艳阳高照,林衔秋被太阳刺的有些睁不开眼,转身坐在了遮阳伞下的椅子上。
不远处便是天蓝色的游泳池,他看着泳池,心里又是一阵恍惚。
几个月前李却归打完针剂后,观察了一段时间,确定身体无恙之后就被接出了院。
林衔秋原先和他一起住在顶楼,爬上爬下的很不方便,他怕万一再出什么变故,索性搬到了他另一处房产这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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