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浅说这种药草会致幻，严重的还会成瘾，若是只服用一年，还好根治，可现在对方却不声不响地服用了三年。
他眉宇聚起忧色，却是放缓声音，温和询问：“陛下为何要服用这两种草药制成的药丸？”
他就像哄诱着自闭的孩子敞开心扉的医生，耐心又温柔，叫魏冥修不由得说出了实话。
“因为……想见他。”
“他是谁？”
“少师……”
“我在。”
魏冥修猛然惊醒，抬眸，对上周野的目光。
唇瓣颤抖着，眼泪便落了下来。
可他又快速别过脸去，起身时，险些将木椅撞倒。
形容狼狈。
“这是朕的私事，与周大夫无关。”
“医者医病，也需医心。”周野看他这举动，心痛更甚。
从药箱里拿出云浅配好的药丸放在桌上，又拿出纸笔来展开，他言：
“陛下之病，是因药草之毒而起，根源却在于心。”
“今日草民已为陛下带来了解除药草之毒的良药，但还需一剂药方为药引，才能助陛下早日康复。”
“现在，草民便在此写下药方，还望陛下……亲查之。”
魏冥修孤立在木椅旁，侧对周野，捏紧小小的木人。
没有应答，却也没有阻止。
只悄悄用另一只手，掩过失态的面庞。
眼中尽是压抑的苦痛。
周野与他并无两样。
低垂眉眼，随笔一同落在纸张上的，还有斑斑泪痕。
是对魏冥修逃避行为的忧虑，更是对自己这么多年没有陪伴在对方身边，导致魏冥修自虐至此等地步的极致心疼。
待到写好“方子”之后，周野以手拂面，悄然蹭去湿润的痕迹，努力叫自己的模样不过于失态。才起身，将其呈现给魏冥修。
“陛下，药方已写好，还请陛下……”
“你走吧。”
魏冥修打断周野的话，拿过那方子，却未看，只收在身侧。
周野神色一僵，想再说些什么，却见魏冥修已经完全背过了身去，甚至向前走了几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而后似要与他诀别一般，说道。
“宫中太医繁多，并不缺能为朕调理身体之人。”
“如今既是有了药方，这皇宫，周大夫日后也……”
“无需再来了。”
说罢，他抬手。
哑声道。
“来人，送……周大夫出宫。”
锦衣卫走上前来：“周大夫，请。”
周野越过他们，对着魏冥修的背影跪下身去，心绪翻涌，有太多的话想说，可真正到嘴边，却只剩了哽咽的一句。
“还望陛下亲查药方，服用解药，多多……保重身体……”
“草民周里在此……”
“拜别陛下。”
第179章
周野随锦衣卫离去，殿门嘭的一声关闭。
殿中站立的年轻帝王捏紧药方，迟迟未动。
煮茶的太监见状，凑近魏冥修，见他一直不查看那药方，便自作聪明地一边说着：“陛下，您若信不过那周里，奴才这就替您将这药方烧了，省的污了您的眼。”
一边伸手要去碰那张单薄的纸张。
却没等到碰上，就被魏冥修一手挥开。
衣袖带起的劲风将没有武功的太监嘭的一声甩倒在地，仓皇抬眸，对上的就是魏冥修浸着杀意的冰冷双眸。
小太监立刻吓得魂都没了，跪在地上颤声道：“奴才失礼，还请陛下恕罪！”
魏冥修收敛杀意，扫去纸张上的浮尘。
“滚出去。”
“是、是，奴才这就滚、这就滚。”
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魏冥修招手，便有锦衣卫到身前：“这几日，悄悄跟着他，有什么动静都回禀给朕。”
“是！”
“还有五公公的刑罚，你们可知轻重？”
“臣等用的都是轻棍，只看起来严重，伤不到筋骨！”
“好。”魏冥修轻咳两声，擦去唇上血丝，“都下去吧。”
锦衣卫隐去。
魏冥修挺直的身躯才似垮塌一般，踉跄半步，扶上床柱才得以站稳。
他坐于床边，表情有些呆滞空泛。
许久，才似鼓起勇气一般，展开手中的“药方”。
【殿下，家城关生死一别，臣幸得复活于世，才发现七年时光匆匆而过，再归已是物是人非。
我从边关一路走来，见到了在你的帮扶下实现梦想的阿姐，见到了大魏沿途兴盛的光景。
我一心感激你的种种作为，更为你感到骄傲。
只是今日，见到你的容颜，才知你在我离去后到底承担了多少苦痛，让我不禁为这缺失的七年陪伴而感到自责……
看着你如此服用毒草伤害自己，我却无计可施，无从可劝，更生出无力与心痛。
所以今日特写下这篇药方，是为告诉你。
我这次回来，便不会再走了。
就算你出于某种原因，不愿与我相认，亦或是不愿与我再有超越君臣之分的关系，我都……不在乎。
我只求能陪在你的身边，以任何身份都好。
帮着你慢慢治好身体，帮着你清除朝中障碍，帮着你推行新政，帮着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所以还望陛下能……
再信我一次。
好好保重身体，切莫再……服毒伤身。
——周野亲笔。】
薄薄的纸张边角有些发潮，魏冥修看到了，那是周野的眼泪。
单手捂住口唇，魏冥修终于弓下腰，再也无法忍耐一般，从喉咙里呛出一声声呜咽，如笼中遍体鳞伤的困兽，将自己蜷缩起来克制地低声哭泣。
“少师……”
“我不是不认你，是不能认你……”
“我真的想你……”
“很想你……”
……
周野被锦衣卫带出宫门。
回首望向皇宫那高高耸立的四面围墙，再想到魏冥修那满身的沉郁暮气。
不由得越发心痛。
这七年的孤寂与冰冷的皇位，终究是磋磨侵蚀了他的少年。
这是他之过，也必须由他来弥补才是。
此番归来，他对魏冥修。
绝不能放手。
乘着备好的马车离去，周野没有回张府，而是选了一个巷子，叫车夫停车，而后径自去了冯辰逸所在的巡防营衙门。
拦住了听到云浅出事后便打算进宫面圣的高大男人。
“你是何人？”
冯辰逸观他身形眼神，总觉得有些熟悉，却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直到周野开口，喊了他一声：“冯大狗。”
他才陡然瞪大双眼，一把抓过周野，闪进屋子。
紧张道：“你到底是谁？为何知道云浅对我的私称？还有你的声音……”
“你们小两口还是托我的福才走到一起的，你说我是谁？”周野一边说着，一边摘下面具。
露出的模样险些让冯辰逸把眼珠子瞪掉。
“你、你……”
“周、周……”
“怎么七年不见还结巴了？”周野笑了笑，回他：“我就是周野，不是鬼，也没戴人皮面具。”
“很多话说了你也听不明白，所以我就不提了，这次过来，我主要是想告诉你今晚在宫中发生的一些情况。还有陛下打算布下一个怎样的局。”
“你只需配合我们的行动，便好。”
冯辰逸的脑子和阿南比起来，也就是绿豆和芝麻的区别。
所以周野便只捡重要的跟他说了。
并把需要他做的事都写在了纸上交给他。
而后便趁着夜色离去。
毕竟他现在还是胡人使团的伊德尔，晚上出行是为了摸清京城的城防，得及时回去才能不暴露身份。
冯辰逸拿着那张纸，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好几杯凉茶喝下肚子压惊，又掐了自己大腿好多下，确定不是在做梦后，才一拍桌子，兴奋地说了句糙话。
“不愧是大魏战神，死了都能活！”
“真他娘的开了眼了！”
这么说着，他也没再怀疑周野的交代。
直照着周野所说的，不再急着进宫面圣，而是故意大张旗鼓地去了冯府……
……
周野回到四方馆的时候，打眼便遇到了巴图。
巴图面色不善，盯着他上下打量：“伊德尔，跟着你的两个兄弟说你一出四方馆，不跟他们打个招呼便不见了踪影，如今你四更才回，这几个时辰到底都去了哪里？”
周野早就想好了说辞，他贼头贼脑地四下瞧了瞧，才忽而凑近巴图，趴在他耳边说：“不瞒大人，我其实是去了玉香楼……”
“什么？！”巴图怒目瞪着他：“首领让你们去探查京城的城防，你却把任务抛在脑后，跑去那种地方饮酒作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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