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家里不论是关系好还是不好,有没有想要趁机添乱的人,沈斯闲全部一视同仁。
二十四岁,他蚕食一切。
将沈家,彻底变成了他的一言堂。
同年,沈霜见学业完成,回到沈公馆长住,沈斯闲没有赶他走,也没想过对他下手。
原因很多,也很简单。
沈霜见对他毫无威胁,他流着沈家的血,而他如今作为沈家的家主,那么多的废物蛀虫他都养得起,当然也不差这一个。
在他想清楚沈霜见该何去何从之前,日子就这么相互漠视又平淡的过下去吧。
沈斯闲总是很忙。
他每天都要去公司,天南海北的出差,虽然住在同一个家里,可沈斯闲却不常见得到沈霜见。
直到有一天,他在一场跨国会议的开始前,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她说沈霜见人在医院,需要他签字。
还没适应过来,他如今已经是其他人监护人的沈斯闲,条件反射的抵触。
关他什么事。
和他有什么关系。
凭什么要他管?
明明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同意过沈霜见成为他的亲人。
这件事过去的很快。
沈斯闲再见到沈霜见的时候,已经是春寒料峭的早春。
他第一次在他认为的,圈起来的领地里,看到一个没规矩又弱不禁风的少年。
他消瘦,苍白,像一尊缄默沉静的花瓷,纹路模糊,不经雕琢,摇摇欲坠,只需别人推一把,就会碎的一干二净。
他好像真的快死了。
沈斯闲承认,这是他当时唯一的想法。
垂垂将息,穷途末路,所以敛去胆怯,平淡的等待最后的审判。
想起被自己遗忘的电话,沈斯闲难得生起一点微弱的愧疚。
在他被寒意侵染到颤抖的时候,为他披上了一件衣裳。
沈霜见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沈斯闲没有印象,但在那天,他自发的为他笼上了一件脆弱的外衣。
餐桌上多了一个人,好像也很安静。
原来这个世界上有人,即便不用在宴会上伪装,也可以把食物吃的如此难以下咽。
慢,轻,难。
看他吃饭,食不知味,如同嚼蜡。
于是习惯了被打上标签的沈斯闲,又开始习惯性的给沈霜见打标签。
脆弱,娇气,沉默寡言。
和世家豪门里出来的孩子,毫无关联。
后来的一段时间,沈斯闲被沈霜见这个名字拌住了很多次。
他承认自己是一个掌控一切,庇护一切的付出者。
他听闻沈霜见出事的时候,做好了为他收尸的准备。
发现自己被沈霜见骗的时候,他有过气愤和不甘心。
他开始回味,回味从前的安宁和寡淡。
沈斯闲不想要变,他希望一切都不要变,最好维持现状。
可沈霜见生起气来真的好难搞。
他沉默的和自己对抗,不锋利,不圆滑,不坚韧,不顽强。
如果沈斯闲想,他或许有一万种方法让沈霜见妥协。
他会露出怎样绝望难过的神情。
沈斯闲想到过,他发现,好像也并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伤心而已,难过而已,这并不可怕,至少沈斯闲不怕。
可沈霜见好像真的快要不行了。
沈斯闲可以感觉到,他的紧绷和疲惫已经到达了一个临界点。
如果自己再去伸手一推,真的会逼死他。
无奈,妥协。
沈斯闲第一次,在别人的身上,尝到了这种情绪。
“兄长,我们不是一定要做家人的。”
“兄长,我不会跟你回去。”
“兄长,我真的不需要。”
“兄长……”
沈公馆变的好奇怪,沈斯闲也是。
华丽冰冷的公馆里,多了一个柔软细腻的人,所以连这个让沈斯闲午夜梦回时,感到恐惧的家,都变的令人眷恋了起来。
沙发的地毯前,总是有收不完的书和毛毯。
餐厅的餐桌上,总是多一个吃饭很慢很难的人。
接不完的电话,处理不完的麻烦,操不完的心,虎视眈眈却解决不掉的男人。
直到那话语的前缀,变成了亲昵中,却还带着一点试探的疏离的哥哥。
那个夜晚风很大,怀里的人体温很冷,沈斯闲捧着他的脸,却再次从沈霜见的身上,感觉到了紧绷的绝望。
他紧紧的抓着自己,声音颤抖,无助崩溃的对他说:“我害怕。”
脆弱,娇气,倔强,坚韧,柔软,善良,沉静,内敛,数不清的标签,数不清的感受,逐渐在这一刻,汇聚成了笔墨横多的沈霜见三字。
怎么会有人,这么可怜又可笑。
被逼到穷途末路,却仍然逆来顺受的收敛锋芒。
也是在那一天,沈斯闲终于可悲的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就是这么的不公平。
他和沈霜见一样是受害者。
就算沈霜见没有管过他,可是他还是要管沈霜见,明明沈霜见不爱他,可他却要爱沈霜见。
这本就不公平,但沈斯闲还是妥协了。
不想再执意争锋,不想再沉默对抗,他愿意承认,他爱沈霜见,爱的如此顺畅。
沈霜见,沈只只,两字之差,相隔却是天与地。
沈霜见冷淡疏离。
沈只只柔软亲昵。
但不管是霜见还是只只,沈斯闲都愿意牵着他的手,停在原地相互依偎。
因为不管是沈斯闲还是沈霜见,他们其实都一样,全都在这条冰冷的路上,一意孤行的走了太久了。
又是一年冬。
这年沈霜见二十四岁,而沈斯闲二十七岁。
也是这一年,沈霜见第一次和谢惊回有了争执,又或者说,是沈霜见单方面不想理谢惊回。
原因沈斯闲很清楚。
近来沈霜见的身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个毛头小子,是国外的贵族,他的家族在当地大州,有合法铸币权。
这个人很优秀,长相俊美,身份优渥,有良好的家教和底蕴,他年轻,他热烈,他身上可取的利益很多。
他甚至能助力沈家在国外的利益发展,更上一层楼。
他多次拜访,沈斯闲都与他交谈甚欢。
而与之相反,谢惊回年仅三十,他与沈霜见步入婚姻,没了重重阻碍,也意味着他在沈霜见心中可能激情退去。
如今内有奸细,外有强敌,谢惊回外忧内患,难免草木皆兵。
在他第三次搅毁了沈霜见的出门计划后,迟钝的沈霜见,终于在别人的提醒中,想到谢惊回怀疑他不忠的这个可能性。
沈斯闲没有想过趁机踹掉谢惊回。
但他很乐意,欣赏谢惊回吃亏吃瘪,有苦难言的模样。
谢惊回明里暗里的讨好,暗示他帮忙在沈霜见面前说话,但沈斯闲却还想再磨一磨他,便冷漠的没有理会。
同一时期,那个令谢惊回感到自卑的少年——克里斯,又拜访了沈家。
他这一次的目的很清晰,也很直白。
他希望沈斯闲支持他,让谢惊回和沈霜见离婚,转而撮合他和沈霜见。
“沈先生,我希望你可以成全我,只要你成全我和霜见,我愿意用我所拥有的一切来换,只要你开口。”
沈斯闲始终冷漠的挂着得体的笑,直到他说完,才低声吩咐佣人,泡一杯自前年起就没再动过的茶。
手指稳而平,沈斯闲将倒满的茶推到他的面前。
“白毫银针,你可以尝尝。”
克里斯不想喝茶,他苦笑的重复:“沈先生……”
沈斯闲抬起眼眸,锋利的目光扫向他:“你说的这些,霜见他知道吗?”
克里斯愣住。
沈斯闲:“你明里暗里给谢惊回使绊子,现在又求到我这,是想要告诉我,谢惊回并非良配,我应该让霜见跟你在一起,对吗?”
克里斯隐约察觉不对,却缓慢点头:“谢惊回能带给你的东西,我一样可以,我愿意为了霜见留在这里,沈先生……”
“不好意思。”
沈斯闲失笑,打断他:“你为什么要跟我说,如果霜见愿意,那我无话可说,但是你现在,似乎在跟我商量,把霜见从某个人的那里夺回来,再送给你?”
“恕我直言,你把他当什么,又把我当什么?”
沈斯闲倾身,手指抵住杯沿,笑容轻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
手指稍一用力,茶杯掀倒,浓茶洒了一地,便是满目狼籍,覆水难收。
“东国有句古话,叫做茶满送客。”
“克里斯先生,谢惊回用了三年,都没有让我真正相信他,但至少目前我认为,除了我,在爱里,没有人能比得上谢惊回。”
“所以。”
沈斯闲颔首,话语直白:“你可以走了,你的提议,我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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