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和其他千牛卫汇合,走下长长的石阶。
裴英娘穿着的武将服饰过于宽大,腰间玉带时不时擦过刀鞘,咔嚓响个不停。
执失云渐回眸看她。
她低着头,认真看着脚下的台阶,巾帻包裹头发,鬓边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走路的姿势故意模仿秦岩,有些吊儿郎当的,架势十足,但看上去仍然像是小童偷穿家中长辈的衣裳。
她走得有点慢,但是步子很稳,不需要别人搀扶。
执失云渐扭过头,继续往前走。
出了宫门,三人和其他千牛卫作别,跨鞍上马。
候在宫门外的十几个扈从立刻迎上前,将裴英娘拱卫在最中间,“郎君,可是立即回府?”
裴英娘徐徐吐出一口气,除了看守宫门的金吾卫,没人认出她来,今天没有露陷。
“去秦府。”她轻声说。
一行人浩浩荡荡驰往秦府。
秦荣听到下人通禀,亲自迎到大门外,想搀裴英娘下马。
斜刺里忽然钻出一个黑衣少年,接过裴英娘手中的缰绳,小心翼翼扶她侧鞍下马。
秦荣认出此人是永安观的护卫蔡净尘,专门在秦家等着接应裴英娘的,识趣地退后一步,真师更信任她的心腹,他这把老骨头还是不要莽撞了。
他指挥秦岩去召集族老,余光看见一个五官深刻的异族男人飞身下马,愣了一下,抓住秦岩,“执失家的小子怎么跟来了?”
执失家是传统的武将世家,和秦家这样的军功世家不同,他们出自少数部族,历来和皇族宗室联姻,祖祖辈辈只忠于皇室。
他们是双刃剑,只臣服于强大的天可汗,如果哪天皇室压服不了他们,羁縻州、西域诸都护府必将四分五裂。
裴英娘连执失家都拉拢过来了?
秦岩哆嗦了一下,不敢说执失是跟着自己来的,“真师和执失有要事相谈。”
他故意说得模模糊糊的,以撇清自己的嫌疑。
这话听在他伯祖父的耳朵里,意义就不一样了。
他吩咐身边仆从:“准备一处僻静地方。”
仆从领着裴英娘和执失云渐走进秦府内院。
院子空旷宽敞,回廊围绕,除了青石条铺就的甬路,四面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连杂草都没长一根,僻静是真僻静。
裴英娘让蔡净尘守在附近,倚坐在美人靠上,“执失将军想和我说什么?”
执失云渐站在廊檐下,握刀柄的手捏得极紧。
沉默了一会儿后,他看着裴英娘的眼睛,“对不起。”
猜到他会道歉,但是他语气中的沉痛还是让裴英娘诧异了一下。
她笑了笑,“你当时知道我在马车里吗?”
执失云渐摇摇头。
他以为那只是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只是车夫稍微可疑了一些。
但那里是平康坊,发生什么都有可能。
或许车里坐着哪家郎君,饮酒作乐时被妻子的家人撞见,急着回家找妻子赔罪,才会催促车夫走得那么急。
又或许车夫贪酒误事,忘了迎接主人,怕主人责罚……
“你什么都不知道,何必愧疚。”裴英娘浅笑道,“秦岩也在场,且不说你们有要务在身,不能分心,何况你们并不知情呢!你们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
他们只是没细究马车的古怪之处,又不是明知她有危险还见死不救,真的怪不到他们身上。
执失云渐眉头皱得愈深,刀刻般的侧脸写满黯然。
他如此自责,倒叫裴英娘有些为难。
秦岩性子跳脱,痛骂几句就忘了那晚的事。执失云渐沉默寡言,心事深沉,如果不把事情说开,以后成了他的心病,那就难办了。
她想了想,站起身,正色道,“这事说起来,只能怪武三思。”
她那晚情急之下顾不上等杨知恩,被人钻了空子。
扈从只知听命于她,没有细究她的命令是不是稳妥。
婚宴上众人忙乱,武侯们顾不上她……
说起来,人人都有错漏之处,难道人人都要负责吗?
做出不轨之举的人是武三思,裴英娘谁都不怪,只怪武三思和背后为他提供帮助的人。
好端端的被人掳走,她何错之有?难不成每天都派几十个人围在身边,才能放心出门交际?
这就和后世女孩子受到伤害,世人不想着先谴责罪犯,先责怪女孩子没有警惕心、不该单独出门一样。
自责、悔恨,外人的非议,才是压垮受害者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裴英娘不会陷入深深的自责当中,她不是罪人,执失云渐和秦岩也不是。
她要做的,是把所有妄图伤害她的人揪出来,让他们不敢再轻举妄动。
执失云渐明白裴英娘的意思。
道理人人都懂,可事情真的发生了,他没法云淡风轻地把它当成过眼云烟。
万幸李旦及时赶到,假如李旦没来呢?
光是想到那个可能,他就觉得满心苦涩。
“当年……”他声音暗哑,缓缓道,“大父受到牵连,获罪流放巂州,巂州远在蜀地,十分荒凉。大父不忍大母陪他远赴巂州,提出与大母和离。驸马获罪,公主为了撇清干系,同驸马和离、义绝,本属常事,而且大父是异族人,历来被宗室视为下流,大母是堂堂公主,不必陪大父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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