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辉的晚间故事活动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向卓阳听他讲他的外公外婆、父亲母亲，讲幼儿园的老师同学，讲村口到处叨人的大鹅和趴在那棵老树下打盹的大黄狗。
是的，陆明辉曾经和他的外公外婆，回乡下老家住了一段时间。
在他的父母发现他对外公的排斥之后。
他们问他为什么。
他支支吾吾地说了原因。
“但是，你每次喝完那些药，身体是不是更好了一些？”
“去年冬天我们都不肯让你出去堆雪人，今年是不是肯让你出去了？”
“去年夏天你要吃冰淇淋，我们谁也不敢给你吃，今年是不是也能让你吃两口了？”
“以前你吃什么都有讲究，这个至少要摄入多少，那个最多只能摄入多少，你再想吃都不能吃，今年是不是没有那么严格了？”
“小明，那些药苦，你不喜欢吃，这很正常，我们大人也不愿意喝那些苦苦的药汤。”
“但是，这一切不是你外公的错，不是你外公要你喝这些苦药汤，是因为你身体不好，才不得不喝这些东西。”
他其实知道自己错了，但还是有些不甘心，不服输地问：“为什么只有我身体不好？”
他的母亲挤开他的父亲，揉了揉他的脑袋，蹲下来看着他，语气温柔：“因为小明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孩子。”
“天上的神仙看不惯妈妈有这么好的孩子，所以要将小明抢回去。”
“外公那些药汤，则帮助妈妈将小明留下来。”
他似懂非懂，但孩子的天性就是喜欢听这些的，他用力鼓掌，语气崇拜道：“外公好厉害啊，还可以和神仙打架。”
“是啊，”他的父亲叹了口气，抬手将他和他的母亲抱在怀里，“外公那么努力地保护你，整晚整晚的不睡觉，就为了让你的身体变好一些。”
“他希望你可以吃自己想吃的，可以在自己想要出门的时候出门，自由自在快快乐乐，结果却被你讨厌，外公很伤心的。”
陆明辉高喊：“我没有讨厌外公！”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讨厌外公，年龄尚小的陆明辉完全没有注意到父母的险恶用心，一只脚踩进坑里，答应要留在外公身边至少三个月，让外公好好感受感受他的爱。
然后就被外公外婆带回老家。
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后来那可真是，玩、疯、了！
听着陆明辉的讲述，向卓阳唇角止不住地上扬，他忍不住在脑海中勾勒陆明辉的形象——个头是小的，招猫逗狗的本事却是不小的；体力或许是不济的，但活力绝对是满满的。
既可以漫山遍野地瞎跑，也可以在外公的指点下老老实实地认识那些药材；
既能因为药汤太苦而落眼泪，也可以在生病不能起床的时候安慰外公外婆他不难受；
既可以故意去招惹村口的大白鹅，也能乖乖给树下的大黄狗送去食物，然后收拾好一地狼藉。
这一刻，向卓阳突然明白了陆明辉性格中的那些矛盾点——在八岁之前，他的父母亲人把他教的太好，他分得清绝大多数的好与坏，对与错。
但在他被扔回陆家老宅之后，他发现他认为对的东西，在这里毫无价值，而那些错的东西，才可以真正的保护他。
那到底什么是对？什么又是错？
年仅八岁的陆明辉思考不来，索性也就不再思考，做人做事全凭自己心意，反正在这个世界上，对也可以是错，错也可以是对。
然后就成了无数人眼里的疯狗。
但其实，八岁以前的时光，依然在他身上留下了足够深刻的印记。
所以有的时候——尤其是面对他的时候，陆明辉显得那么拧巴，多疑，固执，想要相信又不敢完全相信，反反复复地纠结，有时候甚至让人想要敲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
这或许是因为，在他的潜意识里，他是错的，是不可原谅的。
“……你，怎么这么看我？”
陆明辉微微有些不自在，向卓阳看他的眼神太温柔，好像他是什么玻璃制品，轻轻一碰就会粉碎。
虽然——虽然被老婆心疼的感觉确实很好，但老婆还在生病，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再为他耗费心神呢？
而且这个眼神，确实很让人……心猿意马。
陆明辉眉心渐渐皱起，想说别这么看我，但是刚张开嘴，潜意识就让他悬崖勒马——这么说是不是太硬了？
那，别看我？不用看我？到点了先睡觉吧？
总感觉这些句子都有些不大对——
不过陆明辉很快就不需要纠结了。
因为他听到向卓阳说：“因为你好看啊。”
“怎么，不给看了？”
“以前说得都是什么要看就光明正大的，又不是不给你看。”
“现在这是看一眼都要问一问，生怕我多看你一眼？就这么不想让我看？”
陆明辉连忙反驳：“当然不是，你愿意看我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不愿意？只是——”
“哥哥，”向卓阳软声打断他，“我不想听只是，我只想听故事。”
陆明辉扯了扯领口，用力有些大，不小心崩开了睡衣最上面的那个扣子。
向卓阳低笑一声，看着陆明辉露出来的皮肤，声音微哑，“哥哥，是故意给我看的吗？”
陆明辉抬手扣上扣子，冷静道：“当然不是，我没——”
话音未落，一只细白的手就伸了过来，然后顶着陆明辉的眼神，慢条斯理地将陆明辉刚刚扣好的扣子解开。
陆明辉：“……”
想了想，向卓阳的手顺着下滑，将陆明辉睡衣上第二个扣子也解开了。
陆明辉：“……”
“哥哥可以是故意的，”向卓阳仰头对他笑，那模样很是乖巧，“因为我喜欢看。”
就是语气不那么乖。
陆明辉也不知道自己这一刻是怎么想的，竟然在向卓阳想要将手抽回去的时候，直接将向卓阳的手摁了回来。
“只喜欢看？”陆明辉听到自己低哑的声音，“不喜欢摸吗？”
向卓阳笑弯了眼睛，语气中却夹杂了几分挑衅，“喜欢啊。”
细白的手指滑过陆明辉的皮肤，陆明辉只感觉自己太阳穴都跳了跳。
“继续吧哥哥，”向卓阳的视线随着陆明辉的呼吸而起起落落，“你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陆明辉：“……”
这个时候谁还能把这个破故事讲下去！
冷静，陆明辉，冷静。
你老婆的病才刚好。
你要有理智。
你不能真的做一只失去理智的兽。
……住脑！别想了！做狗也不行！不行不行真的不行！——起码等人再歇两天。
几个深呼吸之后，陆明辉咬着牙问：“我刚刚讲到哪了？”
向卓阳提醒他：“外公。”
“对，外公，”陆明辉长长吐出一口气，“外公喜欢喝酒，但外婆不喜欢他喝酒，于是外公只能偷偷喝酒。”
陆明辉还记得，那个瘦瘦高高的小老头，总是小心翼翼地打开厨房的柜门，将藏在里面的酒瓶拿出来。
而他的外婆，就像有特异功能一样，每一次都能精准地抓到他外公，然后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外公往往连脑袋都不敢抬。
但是从厨房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是笑着的。
那时候的他不懂，还悄悄问过母亲，外婆既然那么不喜欢外公喝酒，为什么不把外公的酒都扔了？外公既然要避开外婆偷偷喝酒，为什么不趁着外婆出门的时候再喝？
而且为什么要藏在厨房？多容易被发现啊，要是他，起码会藏在床底下。
他的母亲笑着亲了亲他的脸颊，说，你还小，你不懂。
那时候的陆明辉非常不开心，他觉得自己已经不小了，都拥有自己的房间，可以独立睡觉了，明明母亲前一天还和父亲一起夸奖他长大了，怎么今天又说他小？
他的申辩换来母亲更开怀的笑容，她说：“好好好，我们小明是大孩子了，大孩子。”
不知怎么的，陆明辉更气了。
他的母亲两手一摊，仿佛很无奈的样子，“那小明想要妈妈怎么办呢？”
陆明辉哪里知道怎么办啊？只能一脸不高兴地盯着母亲看。
他的母亲摸了摸他的脑袋，柔声道：“小明，当你情绪剧烈起伏的时候，你要想明白你到底想要什么。”
“是想要道歉，还是补偿？是想要引起别人的关注和在乎，还是单纯的发泄？”
“如果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自己想要什么，那别人又怎么知道该给你什么呢？”
这些话对当时的陆明辉来说，实在是过于深奥，他陷入长久的思考之中，虽然也思考不明白，但也确实遗忘了外公外婆的事情。
说到这的时候，陆明辉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反手将向卓阳用力搂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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