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高脚杯被重重砸在餐桌上的声音。
刹那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行了，”陆明辉颇有些不耐烦地说道，“不愿意就不愿意吧，向先生是慈父，和蔼可亲，管不住儿子也很正常。”
这句话委实诛心，向成哲的脸也绿了。
齐思雅顾不得丈夫的心情，好不容易抓到一个说话的机会，连忙替儿子解围：“凌凌不是不在乎小阳，只是他刚刚受了伤吐了血，脸都肿成这样了，站都站不稳，哪里还有力气扇风？”
“这要是扇着扇着晕过去，内疚的不还是小阳？”
“小阳这孩子，自小就心思重，这要是看凌凌晕过去，还不得内疚的吃不下睡不着啊？”
“那可不行，”齐思雅颇为慈爱地摇摇头，语重心长道，“小阳身子本来就弱，哪能不吃不喝？不如我叫——”
“不愧是向夫人啊，多么伟大的母亲，”陆明辉恰到好处地打断了齐思雅的话，“两个儿子的性格喜好都信手拈来，感情着实深厚啊。”
齐思雅心底警惕，又挑不出这两句话的毛病，只好点头应道：“当妈的心都是一样的，哪有不希望儿女好的呢？”
“说得对，”陆明辉赞同点头，随后指了指向卓阳，“你儿子热成这样，怎么办？”
齐思雅：“……”
“就像你说的，他身体弱，吹不得空调，”陆明辉徐徐叹气，“只能拿扇子慢慢扇，扇出来的风要轻要柔还不能太小，可麻烦呢。”
齐思雅：“……”
“但再麻烦也不能不管人家不是？在Z市的时候，都是我给他扇，”陆明辉面不改色，“现在来到这里，阳阳的主场，有那么多爱他的家人，我也不能不识好歹，不给你们照顾他的机会啊。”
齐思雅胸膛剧烈起伏，难得在心里爆了粗口。
放屁！你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能给人扇风？你怕是连扇子都没见过！
陆明辉环视三人，好整以暇地微笑，“你们谁来？”
餐厅里有一瞬间的沉默。
向成哲、齐思雅、向少凌知道，他们三个人里，必须有一个人去给向卓阳打扇。
就像一个佣人，伺候这个从未被他们看在眼里的玩意。
向成哲自觉这项差事不会落在自己头上，又记恨刚刚向少凌让他没脸，便阴恻恻地盯着向少凌。
向少凌只得将求助的眼神投向齐思雅。
齐思雅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第一次感觉到心力交瘁。
她知道，最后去为向卓阳打扇的那个人，一定会是她。
向成哲不可能去，她又舍不得儿子去受辱，齐家风雨飘摇，她也不可能去得罪陆明辉，那只会给她娘家带来灭顶之灾。
那么，就只能她去受辱了吗？
将三个人的表情收归眼底，陆明辉眉梢处难掩讥讽。
这么简单就心生嫌隙了吗？
那么离自相残杀的日子不远了。
陆明辉想，他不会那么简单放过他们的，他会让他们不断受辱，也会用他们想要的东西吊着他们，做幕后的推手，让他们在痛苦和侥幸中走向疯狂，互相厮杀，直到出现唯一的赢家。
而这位赢家，将在即将踏入天堂的时候，痛失一切，跌入地狱。
至于他的阳阳，当然干干净净，纯洁无瑕，任谁也无可指摘。
陆明辉有些愉悦地笑了，继而好心提议：“既然你们都想照顾阳阳，不如轮着来？”
向成哲打了个激灵，轮着来是不可能轮着来的，向少凌和齐思雅都在这，哪里用得着他？只是向少凌是个逆子，万一再给他没脸——
“那当然好了，”向成哲目光转移到齐思雅身上，暗含催促威胁，“谁不想为小阳多做点事？只是作为长辈，也不能和晚辈抢啊。”
向少凌哀求地看着齐思雅。
“说起来，”向成哲状似不经意道，“小阳的舅舅，还说明天要来看他呢。”
林静珠没有兄弟姐妹。
这个舅舅指谁，他们都很清楚。
正焦头烂额的齐家当家，齐思雅的亲哥哥。
这是第一次，齐思雅在自己当家做主二十多年的别墅里，感觉到孤立无援。
她起身，微笑，心里却仿佛在滴血，“这两个家伙笨手笨脚的，还给小阳扇风？一会儿风大了，小阳又该不舒服了。”
“还是我来吧。”
在佣人手里拿过扇子，站在向卓阳身后，轻轻挥动，贝齿死死地咬住下唇，齐思雅感觉到无比的耻辱。
这和之前在饭局上端茶送水还不一样，那时候她起码有个座位，还可以用长辈对晚辈的疼爱搪塞。
而现在，她如同一个丫鬟站在这里打扇，注视着这群人言笑晏晏、推杯换盏，每个人都能看到她，每个人也都好像看不到她。
前所未有的怨恨自心底破土而出。
对向成哲。
也对……向少凌。
她为他解围无数次，而她的宝贝儿子，却未曾为她说一句话。
第26章 要有玫瑰、蜡烛、红酒、星空——
对于齐思雅来说，噩梦才刚刚开始。
打扇本来就是个力气活，时刻需要手腕用力，她一个养尊处优的贵妇人，平时倒个水剥个荔枝都算是干活了，哪里受得了这个？
这简直就是精神和肉.体上的双重折磨！
这几个小时齐思雅都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来的。
而更让齐思雅心生绝望的是，向卓阳和陆明辉暂时住在向家，这也就意味着，他们不止吃这一顿饭，她很可能，不止要为向卓阳打这一次扇。
齐思雅第一次觉得自己邀请向卓阳回来的举动是那么愚蠢而可笑，简直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不对，在她的设计里，不应该是这个走向。
向卓阳那么害怕他的身世秘密被曝光，绝对会帮他们遮掩，就像当初在飞凤楼一样，看似他们处于下风，但一切尽在她手。
是谁？是谁破坏了这一切？是向少凌！是向少凌这个蠢货！！
明明只需要暗示一下，多么简单的事情，他竟然能搞砸，活活把向卓阳弄到精神崩溃！
不管陆明辉之前出于什么原因没去查，发生这样的事，也绝对会去查，那么他们加诸在向卓阳身上的精神枷锁必然被解开，他们往后根本控制不了向卓阳了。
控制不了向卓阳，又怎么可能搭上陆明辉？
齐思雅全身发抖，她辛辛苦苦兢兢业业几十年如一日地布局，最后竟然毁到她的宝贝儿子身上？
“妈？妈？你还好吗？”
一个迟疑的、略有些怯弱的声音在齐思雅耳边响起，齐思雅睁开眼，这才发现其他人已经走了，餐厅里只剩下了她和向少凌。
而她甚至还在机械地打扇。
向少凌眼底涌出热泪，一把将齐思雅手中的扇子夺过，扔在地上，用力踩了两句，哽咽道：“妈，您受苦了，都是我无能，还需要您来救我……”
他膝盖一软，当场跪下，抱着齐思雅的小腿，嚎啕大哭，肝肠寸断。
那模样是极让人心疼的。
齐思雅也确实是心疼的，但那些心疼里又掺杂了许多旁的东西，愤怒、憋屈、怨恨、屈辱、疲累、寒心，让她无法像往常一样，将自己的心肝宝贝搂在怀里百般安慰，发誓要为他扫平一切障碍。
她只能道：“起来吧。”
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起伏。
顿了顿，她又道：“别在这里哭了，让人看到，丢人。”
向少凌身体一僵，似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齐思雅一眼，低低道：“……好，我知道了。”
*
二楼楼梯拐角，栏杆处。
将楼下一切看在眼里，陆明辉漫不经心：“他们羞辱别人的时候，百般手段都能用上，谁见了不得说一声心黑手毒？”
“轮到自己了，不过是扇个风，就能让他们崩溃。”
“软弱又恶毒。”
顿了顿，陆明辉对向卓阳道：“你比他们坚强勇敢一万倍。”
“他们束缚得了一时，却永远不可能束缚你一世。”
陆明辉说得斩钉截铁：“不管有没有我，你都会比他们站得更高更远，闪闪发光，成为他们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有一瞬间，向卓阳甚至怀疑陆明辉去找赵特助背了词，但仔细想想，又觉得陆明辉还是要面子的，用搜索引擎的可能性更大。
但不管他如何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也无法改变他听到这些话的酸涩……和快乐。
这世上认为他是一滩烂泥无可救药的人数不胜数，唯有陆明辉从始至终都认为他闪闪发光。
其实向卓阳知道陆明辉为什么将这场报复弄得那么复杂。
因为陆明辉担心他害怕齐思雅他们，担心这会成为他一辈子的心理阴影，陆明辉希望能将这些人从他的世界里连根拔出，彻底粉碎。
瞧，陆明辉真的很体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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