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不相信我，”向卓阳的声音很轻，他半阖上眼，“毕竟那些事情都是我做的，出于本心，没有受到任何威胁与压迫，你依据过往的经验怀疑我，再正常不过了。”
“是我本人，亲手磨灭了你对我的信任。”
不，不是这样的，陆明辉下意识地在心里反驳，是我先磨灭了你对我的信任。
是我先——做错事的——
不论是那一晚，还是锁着你，亦或是后来泄愤般称呼你为金丝雀。
你又有什么错呢？
心脏延迟般升起细密的痛楚，陆明辉张嘴就想要反驳，只可惜一个字都没有发出来，就被向卓阳一把捂住了嘴。
向卓阳实在是太了解陆明辉了，也太知道怎么拿捏陆明辉了，这出连环计从他们上了车就已经开始了，期间陆明辉的每一个反应几乎都在向卓阳的预料之中。
反复的情绪拉扯，关键时候的迎头一击，都是抢占话语权的手段，最终不过是为了让陆明辉安静地听他说话。
听他说那些陆明辉根本不想听的东西。
“但是陆明辉，”向卓阳长吸一口气，语气渐渐变得郑重，“人的感情本来就是复杂的，喜怒哀乐大多都在一瞬之间。”
“不管你信不信，那一天醒来时，我对你并没有恨意。”
哪怕向卓阳没有明说，但是他们都知道，这个那一天，到底是哪一天。
陆明辉身体一僵，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里浮现出威胁的色彩，但又与之前那种攻击力拉满的威胁不一样。
就像凶恶的猛兽面对入侵者抢占他的地盘却又无能为力时，只能亮出獠牙利爪，低吼示威，试图让对方主动离开。
但这种自欺欺人的方式堪称投鼠忌器，又能威胁得了谁？
“我只是，”向卓阳勾起唇角，试图笑一下缓解气氛，但没成功，“恨你把我关起来。”
“我年纪小的时候，她们叫我雀，说我是雀生的小雀，我不懂她们的意思，但是我知道，雀指代的是我，我要懂礼貌，要回应。”
“我应了以后，她们会开心，会笑，我就会有饭吃。”
向卓阳的声音轻不可闻，但呼吸声极重，回忆过去似乎用掉了他全部的力气。
连捂住陆明辉嘴巴的手，都在不自觉地发抖。
“别说了，”陆明辉低低道，“阳阳，别说了。”
“后来我长大了，懂事了，什么都明白了，”向卓阳睁开眼睛，对陆明辉笑，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我感到恶心。”
“很恶心，很恶心。”
“他们说我是老雀生的小雀，注定给人当雀，是玩物是畜生，就是不是人。”
“那时候我告诉自己，我要做人。”
“但是我不敢反抗，所以在他们质问我是什么的时候，我会告诉他们，我是雀。”
向卓阳终于睁开了眼睛，他问：“是不是很无能？”
陆明辉用力摇头，他张嘴，却被向卓阳塞进手指。
“嘘，”向卓阳语气虚弱，“你别说话，阿辉，我这一生，或许只会勇敢这么一次。”
“听到你说话，我就说不下去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向卓阳道：“是你教会了我反抗。”
“你永远不知道我在你身上学会了多少。”
“所以，当你把我关起来，让我成为金丝雀的时候——”
向卓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无法改变语气中的颤抖。
“我甚至感觉，天都塌了。”
第47章 你逃不掉的
陆明辉怔怔地望着向卓阳，仿佛有什么毒虫在啃食他的心脏，他突然觉得难以喘息。
五指无意识地捏成拳，陆明辉的指甲修剪的很短，却依然深深地刺进掌心，可见他有多么用力，以至于向卓阳都能听见嘎吱嘎吱的响声。
向卓阳伸手去抓陆明辉，陆明辉就像触电一样打了个激灵，刚刚还紧握的拳就这么顺从地打开，任凭向卓阳玩弄他的手指。
“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我那个时候也没什么主意，只知道不想成为金丝雀，这个词对我来说就像诅咒一样，我很怕我最后的命运就如他们所嘲笑的一样，连个人都算不上。”
“所以我要跑，一定要跑，必须要跑。”向卓阳强调了三遍，可见他当时想要逃跑的迫切。
“而带我跑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陆墨为也好，张墨为也罢，其他什么墨为都行，只要能带我逃出去，什么都行。”
顿了顿，向卓阳将自己的掌心贴在陆明辉的掌心里，与他十指相扣。
“我其实知道陆墨为不怀好意，”向卓阳无意义地笑了笑，“他的演技实在算不上好，我又是在恶意中长大的，对这些再敏感不过。”
“但我身上又有什么值得他费心的呢？我以前都没见过他，全身上下加起来的钱可能都不够买他一身行头，没有任何利益可以图。”
“思来想去，也就只有你了。”
“我承认，我那个时候，是想要报复你的。”
那张漂亮的面孔明明还泛着潮红，但陆明辉却感觉向卓阳正摇摇欲坠。
有那么一瞬间，陆明辉甚至觉得向卓阳正将一把匕首捅进他自己的胸腔，艰难取出那颗血淋淋的心，捧在他面前。
那种幻想让陆明辉胆寒，他再也忍不住，将向卓阳一把拥在怀里，俯身去听向卓阳的心跳。
扑通、扑通——
极用力，也极清晰。
陆明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才能够继续呼吸。
“无所谓，”陆明辉听到自己这么说，“反正陆墨为只是个废物，烂泥扶不上墙，折腾再多，也不过是给我做踏脚石罢了。”
陆明辉向来知道怎么让向卓阳放宽心，在他们刚刚有所交集的时候，向卓阳总怕给他带来麻烦，而他有一百种方法抹消向卓阳的顾虑。
于是他嗤笑一声，轻蔑道：“说不定我还需要谢谢你。”
“没有这一出，那个合作直接交到我手上，办好了没奖励，还少不得被老爷子吹毛求疵，鬼知道要挨多少次骂。”
“哪像现在？直接成救世主了，什么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都能被老爷子扣我头上了，以前哪里见过老爷子对我这么和颜悦色——”
话未说完，就被向卓阳打断了：“可是我后悔了。”
向卓阳说得十分平静，却让陆明辉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能怔怔地看着他。
恰好向卓阳也在看着他。
“我后悔了，”向卓阳重复道，他的声音干哑，却又一股刺骨的冷意，“他怎么敢、怎么敢利用我来对付你？”
愤怒的火焰在那双他所钟爱的桃花眼中游走，陆明辉的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他曾以为这双眼睛盈满水光的时候是最美的，会让他心甘情愿在其中溺毙。
现在才发现，原来还可以更美。
美到让人愿意化为扑火的飞蛾，被烧成灰烬也在所不惜。
只要那烈火是因为他而燃起——
向卓阳近乎尖锐的声音打断了陆明辉的思绪：“他怎么能让我成为伤害你的凶手？”
陆明辉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痛楚。
“所以，”向卓阳一字一顿道，“我一定，一定，要报这个仇。”
他的表情无比决绝。
“阿辉，”向卓阳捧起陆明辉的脸，这一刻，他们的眼睛里只有彼此，“从小到大的经历，让我对外界的一切，变得迟钝与麻木。”
“比起怨恨，愤怒，痛苦，我更习惯逃避。”
“你可以不信我，”向卓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底决绝又明亮，“但我所有激烈的情绪，确实皆因你而起。”
“好的，坏的，都是因为你。”
陆明辉身子巨震，他只觉得脑海中有无数个人在尖叫——有的疯狂求他让向卓阳闭嘴；有的冷笑着表示让向卓阳说下去，看看还能编出什么花来；有的质问他说向卓阳都要把心掏给你看了，你为什么还不信他；有的厌弃地表示你是个多疑的怪物，绝不会有好下场。
但毫无疑问的是，向卓阳最后那两句话，甚至比“我喜欢你”这四个字，都要来得动人。
陆明辉控制不住自己的动摇。
“信我一次，”向卓阳贴上陆明辉的唇，“好不好？”
陆明辉露出近乎于惨烈的笑容，他想，这个问题难道会有别的答案吗？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有火焰组成的怪物想要从他的体内闯出来，让陆明辉狂躁又不安，只能用力嘶咬那张与他相贴的唇，血腥味几乎填满他的世界，他感到痛苦，却又在那些苦涩中感受到微妙的快乐。
【你不应该相信他的。】
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冷酷又无情。
【你所相信的人或事，最后都会背叛你，成为刺向你的尖刀。】
【你发过誓，再也不会交出信任。】
所以呢？陆明辉想，他不是早就做好被他的阳阳捅死的准备了吗？早一点晚一点又有什么区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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