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刚才吵着嚷着要出去，他如今让他如愿，他反倒不走了。
裴止没恼，只当这人本就聒噪。少年的眼睛像雪幽昙，这大概是他对这人，总多一丝耐心的原因。
他松开少年的下巴，一边解开自己胸前的绷带，一边单手绕到背后给自己重新换上。布条的另一截垂在身后，受到视野盲区的影响，裴止伸手够了几次也没能够到，正压制不住火气，想将东西全都扯下来时，一只手拉住布条的一头，从身后绕过来，替他缠绕好。
恍然间，他想起之前在麒麟宮后山，雪幽昙为他缠腕带时候的模样。
那是他第一次穿自己的衣裳站在雪幽昙面前，而不是以弟子的模样。
他想雪幽昙对他好。
他喜欢雪幽昙对他好。
他也曾想将雪幽昙捧在手里，养在身边，也对他好。
可事情终究发展成最糟糕的模样。
是他太蠢，从小缺乏教养，事事遭人排挤，一人独活到现在，养出一身乖戾。无人教他怎么爱人，也无人等着他学会爱人。
裴止盯着那双手在胸前忙活了一会儿，纤细的指尖绕住了绑带的两头，伸手熟稔地一扯，捻出来一个漂亮标准的蝴蝶状绳结。
裴止盯着那绳结，在人手收回去的前一刻，抓住了他的手指！
雪幽昙被他这个动作给惊到，想用力抽回手指时，却发现这人捏得很紧，他根本挣脱不开。不仅没挣开，裴止的指尖还顺着他的手指往上挪动了两分，攀上了他的手掌。
而后，用力一甩，他人就从背后被他甩到面前。
天旋地转的失重感席来，雪幽昙眼前晃动的场景刚停，入眼，就是裴止近在咫尺的脸。
裴止离得太近了，近到呼吸扑到他脸上，染着热，透过皮肉都能灼烧到他的神经末梢。
雪幽昙盯着眼前的人，眼中的诧异还未散去，纤长睫毛的掩盖下，荡漾出几分不知所措。
“你……”雪幽昙开了口，只是还未出声，就被裴止的同声给打断。
“谁教你打的绳结？”
雪幽昙这才注意到自己刚才打结收尾的时候，又下意识地挽了蝴蝶结。
这该死的肌肉记忆！
雪幽昙被拽着手腕，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问答。胡编乱造说他自己家那边都这么打的吧，裴止下一句肯定会问他家在哪儿。晏舟这身体好似无父无母，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家在哪儿，所以这么回答根本行不通。
雪幽昙没想出对策，大脑飞速运转，正现场编呢，裴止就已经不耐烦地将他的手掌按在桌上，“解释不清就直接拉你去炼丹！”
什么炼丹，男主什么时候有炼丹的癖好的？书里也没写啊！
之前裴止不是已经决定放了他，还温和地给他看云，怎么一会儿功夫，这人就变卦了？还是只是为了威胁他随便说说的。
雪幽昙明显察觉到现在的裴止似乎跟之前让他看云的性格有些不一样，他变得更不耐烦，更容易发火。而且，似乎只要涉及到他这个师尊的事情，这种暴戾的趋势就越明显。
可裴止原本的性格就乖张，雪幽昙分不清是那瞳孔里的花作祟还是他本性如此。
于是他凑近裴止脸前，想看清他瞳孔里的模样。可刚一凑近，还没看清，裴止就施法震开了他。捏着他手腕的手微微转动了一下，身子压在他身后，令他只能匍匐在他身下，手掌撑在桌面上，除了脑袋，其他地方动弹不得。
从小屋开始他就觉得这少年给他的感觉分外熟悉，不止行为举止，甚至连雪幽昙自己都不曾察觉过的一些小动作，他都能惟妙惟俏的模仿出来。如今，甚至连雪幽昙独有的绳结也会打。
如果不是有人安排训练，刻意为之的话，那么就很可能……很可能……
“说！”裴止再次开口，语气有些激动和战栗，仅仅一个字就已经压迫感十足。
“托梦，是托梦。”雪幽昙赶紧开口，“是前两天有个美人哥哥入我梦里，教我打的。现在仔细想想，那美人哥哥，跟你床上那位，看着很像。”
说死人入梦总好过编其他的瞎话，毕竟裴止也不可能知道他每天做了什么梦。
这本是最佳答案，可裴止听完，脸却更黑了些。他左手按着他的手腕，右手幻化出匕首握在手里，连自称也不用了，“你还在说瞎话！我日日招魂，师尊却没一次入我梦中。你又从哪里冒出来的，师尊凭什么会出现在你梦里？”
裴止说到这里，匕首在雪幽昙手腕上比划了两下，“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说实话，那就是奸细！你这命也别想要了！咱们从哪儿开始放剁碎好？手腕，还是脖子？”
明明是句问句，可裴止却并不打算得到回应。他这话话音落下的瞬间，手中握着的匕首就举了起来，直接往雪幽昙被架在桌子上的手腕砍。
妈的，这疯子来真的！！！
情急之下，雪幽昙着急大喊，“住手阿止！！！”
由于惊恐，雪幽昙最后的那声“止”字尾音拖得很长，等尾音落下的瞬间，裴止手中的刀已经落到他腕上。
可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那匕首一碰到雪幽昙的皮肤，就瞬间化成一堆尘埃，消散在空气中。
裴止唇角勾笑，赤红色的眸色潋滟发光，盯着他一字一句，“找到你了，师尊！！”
看这副表情，所以说，从裴止发现他打的那个蝴蝶绳结开始，裴止就已经猜到他是雪幽昙了。后面的放血和砍手，都只是为了让他主动承认他的身份。
可以啊男主，还是跟之前一样聪明，也一样，狠。
一声阿止，足以说明一切，在这个世上，只有雪幽昙会这么叫他。
裴止望着面前的雪幽昙，激动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师尊，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回来的。你那么厉害，那么怕死，怎么会那么轻易就死掉?”你只是讨厌我，想摆脱我罢了。
最后那句话，裴止没说出口。
他的指尖带着颤抖，手指顺着雪幽昙的脸颊摸到下颌骨，而后猛地伸手，将人一把薅进了怀里，用力抱紧。
力道太大，雪幽昙有些喘不上气来。
裴止像是要将人揉进骨髓里，抱了整整五分钟都没松开。雪幽昙用手推搡着裴止，可这人身材实在是结实，此番单单就这么双手揽住他的背，他便整个人都动弹不得。
“松开，我喘不上气了。”见推搡不成，雪幽昙手绕到裴止背后，改成捶打。裴止这才松了力道，但手却也没松开，依旧保持着抱着的姿势，只是像小狗一样，将下巴靠在了雪幽昙肩膀上，蹭了蹭他的下巴。
直到雪幽昙扭了下身子，严肃地喊了声“裴止”，他才不情不愿地离开，端正坐好。
他想跟雪幽昙亲近，却又怕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的思想和行为，又跟上次一样，惹得雪幽昙难堪，再次逃走。于是裴止绕开了话题，问，“师尊为何会换了具身体？这是什么我不知道的仙门秘法吗？”
雪幽昙没理他。
辛辛苦苦捂的马甲被裴止用这种方式试出来，他不爽得很。
之前没暴露时，他倒是能以陌生人的身份心平气和的跟裴止相处，这样等查到了异常，解决完就能脱身。可如今裴止知晓了他的身份，肯定不会放他离开，相处起来，两人自然会想起那段难堪的过往来。
他死遁后，裴止是对那具身体很好，将他精心打理，俨然如爱人般呵护对待。
可雪幽昙没忘，他死遁前经历了什么。
正所谓士可杀，不可辱。裴止侮辱他的记忆，已经足够他厌恶了。就算裴止看着可怜，就算他真的是被那瞳孔里的花沾染了邪气，变了本性。可那行为，也实在是可恶。
他怎么能一边说喜欢他的同时，一边又毫不留情地将他推出去，只为听他说几句不痛不痒的，没有意义的情话？
他绝不会原谅裴止。
公道作证，在此立个flag。
第173章 动了不该有的恻隐之心
“对不起。”
雪幽昙心中的flag刚立下，裴止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他按着眉心，似乎是脑袋里一直持续的疼又厉害了，心中的杀意和暴躁的气息一齐泛上来，黑色的戾气如同蠕动的千足虫，从四肢百骸往外冒。
像是怕自己这副模样吓到雪幽昙，裴止捂着脸背过身去，可依旧没停止说话。
“那次宴会，对不起。”那是裴止心里的一根刺，他每每想起雪幽昙倒在他面前，脖子上的血溅了他一脸的模样，都会从床上惊醒。
虽不是他本意，可结局已成。
他不会找被麒麟锁控制这种理由为自己开脱，但依旧想求得雪幽昙的原谅。
雪幽昙不喜欢他，即便他将他囚在身边， 跟他做过这世间情人间最亲密的事情，可雪幽昙还是讨厌他，想着摆脱他。
他一人守着雪幽昙的尸体在妖界堕落，到今日才知道，雪幽昙早已假死脱身，重新过上了新的生活。若不是舞倾城阴差阳错找同修阴离之道的人，劫了他来，雪幽昙只怕这辈子，都不会再想看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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