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手上的冻疮,180的北方汉子程建国,感觉自己有些眼热,他偏过头,轻轻地抱了抱陆屿,摸了摸他的头,“乖乖,去睡觉吧!”
陆屿躺在程淼的旁边,终于知道了这一脉传承的爱哭和爱抱人来源于谁了,父子俩还挺像。
程淼的手穿过被子偷偷摸了过来,握住了陆屿的手,“终于不冷了。”
小小的手上摸起来凹凸不平,程淼突然想到,“会不会痒啊,我以前长冻疮的时候就是一暖和了就会痒。”
“你以前是不是没有长过啊,南方应该没有那么冷的。”程淼有些担心陆屿会不舒服。
“痒的话就找我妈拿药啊!”边说边打了个哈欠。
小孩子的精力毕竟有限,程淼说着说着就要睡着了。
陆屿心里默默的回道,长过的,他其实不怕冷,他可以自己生火,自己做饭,这十几年他一个人也生活的很好。
他想着程淼那张稚嫩的脸,明明是凶别人,自己看起来更委屈,他说凭什么要有人无缘无故的受苦,他说你在这里只有我,我陪你一起冻死?他说他们是朋友。
陆屿内心五味杂陈,这世界有很多人生来就在受苦,哪有什么缘由,一定要找一个的话,大概就是命不好吧,熬过了就是命硬,熬不过便是解脱。
冬天下午两点半就要去上学,把两个小孩都叫醒后,程妈拿出了一件外套,一边给陆屿套上去,一边商量道:“小屿啊,今天下午婶子打算洗衣服,裤子也脱下来,一起给你洗了。”
说着递了另一条裤子过来,“这是程淼的衣服,他最近吃胖了,你穿应该刚刚好,不要嫌弃,先穿着,晚上还要降温。”
陆屿点了点头,“谢谢婶子。”
摸着明显厚实很多的衣服,他没有拒绝,默默地穿着,烤得热乎乎的袜子上,那个破洞已经被补上了。
穿好衣服之后,程妈将陆屿拉到了火炕旁边,拿出一管药膏,“来,先烤烤火,烤热了再抹药效果更好。”
不一会儿,陆屿抹好药的手被搓的又热又红,然后两人就被打包送到了学校。
程淼笑嘻嘻地看着陆屿,“怎么样?来我们家不亏吧!”
陆屿不说话。
程淼又接着问道:“我爸妈好吧!”
陆屿沉默半晌道:“很好。”
看着陆屿变红的耳朵,程淼有些好笑,正想调侃他几句,突然看到一个人影走了过去。
程淼定睛看着,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那个人应该是……
他的手紧紧攥着陆屿,陆屿的手腕都被捏着生疼。
他奇怪的看向程淼,却发现他脸色不对,“你没事吧?”
他顺着程淼的目光看过去,一群叽叽喳喳打闹着的小女孩。
程淼远远看着,那群活泼可爱的女孩旁边,有一个人显得格格不入。
她看起来怯怯喏喏的,一双手拘谨地摸索着发白的校服边,她很瘦,小小的脸上是一双大大的眼睛,很明亮,她学习很努力,永远的班级第一,她也很胆小,对别人的排挤从来不敢反抗,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总希望能得到一份认同。
程淼看着这样鲜活的她,目光似乎跨过了悠长的岁月,这张脸和定格在绚烂花圈中的那张黑白笑颜终于重合在一起。
那是程淼人生意义上第一次接触死亡,他知道他的同学再也不会出现了。
他知道那个总能拿第一名的女孩没了,但总会有新的第一名补上,他知道她的父母很难过,但后来他们有了新的小孩,他知道教室里第一排中间的桌子是她的位置,但那张桌子因为不吉利被人扔掉。
一个人的痕迹就这样被慢慢被抹去,但程淼一直记得,他记得那张黑白色的遗照,她笑得很灿烂,以至于刚刚看到那个怯懦的小女孩他还有些愣怔。
第11章 林锦蕊
原来她也没有那么开心,也许那是唯一一张笑着的照片。
程淼见过她青黑色带着血斑的脸,那是一个破败废弃的院子,程淼每次回家都会路过,有一回不知道怎么鬼使神差就进去了,他蹲下来捡床边那颗很漂亮的玻璃珠子时,看到了躺在床下悄无声息的她。
程淼被吓坏了,他认识这件校服,也认识这个人,他想叫她出来,却发不出声音,他惊慌失措地跑了出去,再后来警察来了。
整个镇子风声鹤唳,兵荒马乱,谣言四起,有人说案发现场就是那个院子,是中午放学的时候发生的,有人说杀人的是外乡人,早跑掉了,有人说小女孩是被掐死的,还被人侵犯了。
一个小小的古镇,已经很久没有出过这样的大事了,这样的热烈,来的时候是猝不及防的,然而走的时候却是悄然退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一日三餐,柴米油盐,家长里短,有太多的琐事要去关心,时间会把所有的情绪都冲淡,一个小小的、无足轻重的女孩就这样彻底消失了。
期间程淼生了一场病,烧了整整三天,醒来后他有些想不起床下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但他记住了那张黑白笑颜,他总会梦到自己一次次路过那个院子,看着她走了进去,想要拉住她却怎么也动不了。
再后来程淼瘦了好多,精神恍惚,他总也睡不着,睡着了又哭着醒来,程妈抱着他嚎啕大哭,然后他们搬了家,去了城里。
程淼忘记了一些事,也记住了一些事。
程淼看着远处的女孩,她依旧尴尬的站在一旁,很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孤独,但热闹的人群却显得她更加格格不入。
那个灿烂的笑容最后的归宿竟然只是遗照,程淼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心里有些闷闷的。
陆屿看着程淼沮丧的脸,有些奇怪,但也没再追问,他轻轻晃了晃被拉着的胳膊,道:“走吗?”
程淼反应了过来:“哦,走,走吧!”
直到上课,程淼的状态都不太对,他整个人仿佛出神一样,眉头紧皱,总是在不经意间回头朝左边看。
陆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首先注意到的就是脊背挺直,坐姿端正,专心致志听课的林锦蕊。
他对林锦蕊是有点印象的,昨天的语文课上,林锦蕊念了她的作文,题目是《繁忙的周末》,周末两天她从打扫卫生,到做饭,洗衣服忙碌的度过了白天,夜晚的时候,在昏黄的灯光下完成了作业。
作为优秀范文朗读时,语文老师着重表扬了林锦蕊主动帮助家长做家务的孝心,以及认真完成作业的上进心。
陆屿却看到了下面几个女生在一起嘀嘀咕咕不怀好意的议论着,他太熟悉这种阴阳怪气的感觉。
这个年龄段的小孩,会向往着成年人的肯定,但在得不到肯定时,他们会把这种期待转变为嗤之以鼻的不屑,而得到肯定的人也会收到他们满满的恶意,这是最不加掩饰的嫉妒,在最单纯的年龄里表现的淋漓尽致。
而林锦蕊却不懂,她总是在不断释放着自己的善意,然后被人无视,被人践踏,最后再悻悻然地离开。
陆屿漠然地移开了视线,这样的人可悲又可怜,也只有程淼这样同情心泛滥的人才会喜欢。
程淼一下午的坐立难安,左顾右盼,时不时的眉头紧皱,低头沉思。
程淼一直在思索和纠结着,他想帮帮她,一个生命还没有度过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就戛然而止,未免太过残忍。
他努力回想着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害怕他再被吓到,程妈几乎天天陪着他,也不让他再知道后续的事情,一直到回了学校,从学生零零碎碎的一些讨论中他才听说了一些事情,千奇百怪,不乏一些添油加醋的胡说八道。
冬日昼短夜长,五点多放学时,天已经有些擦黑了,程淼边走边思考着要怎么办。
突然,陆屿拉住了他,程淼下意识看向他,再一次直面小孩般的陆屿,程淼还是有些不习惯,小陆屿依然面无表情,这种严肃配着一张稚气的脸却莫名多了些可爱,让人想捏一下他的脸。
程淼还没有动作,那人说话了:“你怎么了?一整天魂不守舍的?”
程淼略一思忖,还是等想清楚了再说吧。
他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没事,就是在胡思乱想!”
陆屿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些发酸,昨天还言之凿凿的说我们是朋友,呵,朋友!他淡淡开口:“是在想林锦蕊吗?”
程淼一惊,瞪大眼睛看着他,这人怎么猜到的。
陆屿看着他圆溜溜的眼睛和满脸的难以置信,看来是猜对了。
他也懒得再说什么,接着往前走着。
程淼看着他,想着要不就告诉陆屿吧,陆屿一向聪明,还能帮自己想想办法。
他正要开口,一抬头就看到了旁边一个废弃的宅子,腐朽的木门,倒塌的院墙,程淼知道顺着门往里走,右手边的第一间是一个小卧室,不大的区域里面除了靠墙角的立柜就只有一张床,上面的床单是已经褪色的牡丹花,过长的床单会将整个床底掩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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