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今日我不该喊你出书房……”
她的声音凄惨无助,被利器整个贯穿的手掌掩住面容,血泪从肉窟窿中滴落,在做工精良的井沿洇成汩汩血流。
晏望星垂眼看着,身形跃起向水井边跑去。
他身后是哀嚎扭曲的鬼影,幽光在她们眼中不断闪烁,向前抓挠的手指却被路沉生用剑柄抵住,一瞬间身形后退十几米。
晏望星走近水井边,阴风将他利落的马尾吹起,黝黑发丝不断拂向面容。
青衣女子哭得身形瘫软,跌坐在地上泣不成声。
他蹲下身,春辰色的眸子专注地看向女子血痕遍布的面容,声音很轻。
“你的执念就是后悔将小姐喊出书房吗?”
女子捂着脸不住点头,四肢痉挛着将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耳畔阴风呼啸,众人纷纷抽身,全都站在了这方水井周边。
晏望星伸出手将她打咎的发丝捋顺,一遍又一遍地摸着:“多少年了,你累不累啊?”
女子仍是不敢抬头,她将腰弯得很低,声音是止不住的痛苦颤抖:“我……我不记得了……”
众人皆是沉默。
李今知上前盘腿坐下,伸手在她佝偻的后背轻拍,语气轻柔:“小姐吉人自有天相,她溺水后又醒了过来,不是吗?”
“这不是你的错。”
“就是我的错……”
青衣女子血泪汹涌,身上萦绕的瘴气狂乱。
她倏地抬头,皮肉翻飞的面容上血痕遍布,泪水直直流进她苍白的唇角,眼中是无边的怨恨。
“小姐,今日就该待在书房里……”女子看向晏望星,眼神又变得空洞漆黑,“闷着也好,总比死了强……”
她一意孤行地将所有过错全揽在自己身上,固执地尝透痛彻心扉是何滋味。
周遭全是围过来的鬼影,她糜烂的唇角忽地勾起一抹笑,声音又低又柔。
“小姐呀……”
这才是她真正的小姐。
西门傲天见状长叹一声,长腿迈起率先跳下井。
众人神色各异,也都从这唯一的阵法中跳了下去。
夜色死寂,晏望星缓缓站起身,春辰的眼眸注视着青衣女子的眼睛,抬手在她干枯的发丝上轻抚片刻,指尖灵韵流动。
“真的放不下吗?”
青衣女子闻言顿住,避开晏望星看来的视线怔愣点头,只将脸轻轻靠上冰凉的水井边缘。
她苍白的指尖在地面轻叩,看着眼前的最后两道身影消失,便困倦地半阖眼睛。
小姐死在这里,她永生永世都会守在此处。
……
这口井当真是个阵眼,众人下来后,里面的井水竟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一条格外潮湿阴森的暗道。
尚正言此时还是有些懵圈:“所以说,我们来文府是干什么的?”
晏望星被他这一声问得回了神。
“我们这一路走来真的不容易,”他握拳在尚正言背上捶了一下,“你怎么可以连初心都忘了。”
明程笑起来,双手背在身后往前快走,开口提醒尚正言:“我们是来除瘴气的。”
“其实这事儿好办,只要将这口井封印,瘴气自然不复存在,”他说着说着顿了顿,“若不是被卷进幻象,我们应该很容易就完工的。”
“那现在结束了?”
游修时打了个哈欠,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根据晏师兄提出的三个问题,我们仅仅只弄明白了两个。”
“我们之所以没看见第十八位文小姐,是因为她溺在了水井里。”
“青衣女子的执念造就了整个幻象,而她的执念就是后悔将小姐喊出书房,认为是自己导致了小姐的死亡。”
“那还有第三个呢?”游修时深灰的眼睛眯起,蛟的本能让他比众人率先察觉出周围的不对劲。
明程见他沉默,便接过话头:“文家公子到底在哪里?”
“这事儿还没完,”顾清徐打破沉默,提剑大步向前走,“我们先出去再说。”
众人继续往前,晏望星被路沉生牵着,眼睛上忽地又覆上一片柔软。
是一段崭新的云纱。
第70章 独独少了今年的十九岁
方才天色漆黑,他的眼睛没被光线照射便没有什么不适。
晏望星唇角勾起,笑嘻嘻地用肩膀往路沉生那边撞:“嘿嘿嘿,谢谢师弟。”
路沉生被他撞着仍是纹丝不动,听到他这一声后长眉挑起,倏地将身形侧开,晏望星便直挺挺地扑进他怀里。
他将人抱了个满怀,眼底也漫起无边的柔和笑意。
晏望星本就有些累,此时倦懒地用脸在路沉生胸膛上蹭了蹭,索性将全部重量压给师弟。
他眼睛狡黠地眨动,忽地一下从地上跳起,整个人扒在路沉生身上,嘴里还在小声商量。
“你先背我一段路,下一段路我背你。”
他骄矜地抬起下巴,觉得自己此番言语绝对挑不出任何错处。
并且十分公平。
路沉生闻言轻笑了一下。
他抬手托住晏望星的身体,将人往自己怀里颠了颠。
晏望星对此有些不满,被他摁着不能有太大动作,只能小声抗议道:“我要背,不要抱。”
“师兄不满意?”
路沉生低头用鼻尖蹭了蹭他的呆毛,顺从地松手,将人好好放在地上。
他笑着转过身,修长身形半蹲在地上,双手向后招了招,声音轻缓:“依你。”
晏望星“嘿嘿”一笑,上前趴在路沉生宽阔的背上,等着他站起身。
随后两条小腿在空中晃悠悠地乱蹬。
众人的身影早已消失,路沉生走得平稳,惹得晏望星无端生出些睡意来。
他将下巴垫在路沉生的肩窝里,呼吸间尽是师弟身上特有的清冷气息。
四处寂静无声,前方就是出口。
明亮的光线投射进来,将二人身后的黑影无限拉长。
晏望星在前方看见了其余人的身影,便压下身子在路沉生耳边商量。
“师弟快放我下来,这要是让尚正言看见了,他定是要调侃我的。”
“你说什么?我调侃你?”
尚正言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语气带着无法掩饰的揶揄:“望星你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要师弟背啊?”
晏望星:“……”
尚正言真的从没让他失望过。
一旁西门傲天的目光悲伤复杂。
他原地哀伤一秒后,便毅然决然地率先出去。
随后一脚踏进了水里。
路沉生眼尾平静挑起,听着他用力挣扎的动静,漫不经心地嗤笑一声。
西门傲天那群师弟师妹见状着急忙慌地走出去,一瞬间落水声接连响起。
尚正言脚下纹丝未动,竖起耳朵听着外头的声音,随后震惊问道:“这是怎么了?”
“外面应该是一口井,”明程解释起来,“可能还是文府里的那个。”
“什么?!”
方才只是感觉要死,现在是恨不得马上去死。
尚正言此时感觉天都塌了,声音颤抖又无助:“你说我们兜兜转转走了那么长一段路,现在是又回去了吗?”
“也不能这么说。”
晏望星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出言安慰道:“此井非彼井,因为人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口井。”
众人沉默。
“人家听不懂。”
尚正言大方承认,随后用护身符箓裹住全身,一脸赴死的表情往外去了。
出口外仍是一个艳阳天。
耳畔蝉鸣声肆掠,晏望星从水面跃起,稳稳落在了一旁的地面上。
明程没有说错,这里确实还是文府。
不远处的猫儿房再次跑出数十只小猫,在草地上慢悠悠地摊开肚皮躺下。
前院外的鞭炮庆贺声喧天,在远处候着的下人领着一波又一波人往里面走。
场面当真热闹得很。
四周高处悬挂着红灯笼,树木也系上了斑斓的彩带。
大门口站了一位熟人。
文老爷伸手接过宾客手中的祈福牌,笑着将人往府里请。
“恭贺文兄,令爱碧玉年华,芳辰十九。今日特备薄礼,以表敬意。愿小姐岁岁安康,福泽绵长……”
顾清徐闻言有些怔愣:“十九?”
“呀,”李今知挑眉,“过了一年了。”
敢情刚才走的是时间隧道。
晏望星想到这里有些哭笑不得,便慢慢蹲下身,看着想再次爬上他靴尖的那群小猫。
只是这次与上次不一样。
毛绒绒的猫爪在挨近靴面时踩空,粉嫩肉垫穿过晏望星的靴子,直接落在了葱郁的草地上。
“碰不着我了,”他伸出手抚摸猫儿洁净的毛发,指尖不出意料地落空,“也看不见我。”
路沉生从喉间溢出一声轻笑,俯身牵住他的手:“我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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