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玉佩玉质细腻，成色极佳，触手生温，是家里藏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当时奶奶只叮嘱他好好保管，说这是一位老友送的满月礼，缘分难得，让他务必收好，不可遗失。
他那时候怕被沈子扬抢走，一直乖乖锁在银行保险柜里。
从没想过，奶奶口中的“老友”，竟然就是眼前的周老爷子。
而这周老爷子还是陆沉舟的亲爷爷。
原来两家的渊源，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埋下。
沈厌心里顿时五味杂陈，有惊讶，有恍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宿命感。
周老爷子看着他骤然变化的神色，便知他已然想起来了，缓缓勾起一点浅浅的笑意：
“你母亲那时候就很爱画画，心性温柔，安静内敛，我听说，你在南大读的也是美术相关专业？”
沈厌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轻轻点头，声音轻轻的，又十分规矩地回答道：
“嗯，学的美术学。”
“好、好、不仅样子随你母亲，连喜欢的东西都如出一辙。”
周老爷子说着抬手指向一旁靠墙的案几，上面纸笔、炭料、颜料一应俱全，早已提前备好，
“那边有画画的工具，你若是不拘束，便去那边随意画点什么。”
“我和沉舟下一盘棋，聊几句私事，可好？”
陆沉舟侧头看向沈厌，眼底满是温柔，他低声安抚道：
“乖乖坐那边，不用拘谨，有事随时叫我。”
“嗯，”沈厌乖乖点头，起身走向侧边案几。
他落座下来，指尖轻轻抚过洁白的画纸，看似准备落笔，注意力却始终分出大半，悬在棋桌两人的身上。
这边沈厌拿着笔对着画纸发呆，那边茶室的氛围，彻底沉了下来。
周老爷子捻起一枚白子，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棋面，抬眼看向陆沉舟，正式切入正题。
“沉舟，顾家那小子的案子，可没你想的这么顺利。”
陆沉舟拿黑子的手一顿，抬头看向周老爷子：“是管家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老人见他一点就透，眼底掠过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赏，缓缓落下手中的白子。
“那管家一旦翻供，警方那边就失去了关键性的口供，再加上顾家的推波助澜，这桩命案，你就再也咬不死顾烬言。”
说着目光沉沉地看着陆沉舟，问：
“你既然知道，那下一步，打算怎么走？”
第317章 棋盘
檀香在空气中缓缓漫开，袅袅青烟缠绕着梁木，整间茶室静谧得落针可闻。
陆沉舟指尖捏着一枚黑子，指腹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棋面，没有立刻落子。
他抬眼对上老人审视的视线，神色依旧沉静，不见一丝慌乱。
“口供能翻，但真相永远抹不掉。”
他声音沉沉，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得毫无破绽。
“管家虽然跟随顾家多年，忠心耿耿，但是人本质上都是利己主义者。”
“他真改口，不用多想，一定是顾家拿捏住了他的家人，以此作为软肋暗中施压，逼他翻供保住顾烬言。”
说到这里，陆沉舟眸光微沉，稍作停顿，缓缓道出自己的计划。
“我打算把案件相关证据交给媒体，但普通渠道根本压不住顾家伸来的手。”
话音落下，陆沉舟手腕微落，指尖轻叩棋盘，黑子稳稳落定，卡在棋局最关键的缺口处，一举盘活全盘死局。
“所以，我需要周家的渠道。”
他抬眼直视周老爷子，直白地说道，
“我需要借周家的手把这件事捅到公众面前，一旦舆论铺开，全城盯着这个案子，到时候不管顾家再手眼通天，警方那里也不敢轻易徇私。”
“更重要的是，只有这样，那些曾经被顾烬言欺凌、囚禁，却因为畏惧顾家势力，一直不敢出声的受害者，才能放下心里的恐惧，鼓起勇气站出来主动作证。”
周老爷子眉梢微挑，看着眼前颇有魄力的年轻人。
“舆论这把火，一旦点燃，烧起来可不分敌我，你想借我周家的名头，替你撑腰？”
“是。”
陆沉舟坦然承认。
“只有借周家的手放出消息，顾家才挡不住。”
“我要的不是靠舆论定罪，是撕开顾家试图遮掩的黑幕，是给受害者一个堂堂正正站出来的机会。”
“到时候只要人证、物证补齐，再加上公众舆论的监督压力，顾烬言就没有任何脱身的余地。”
一旁案几边，沈厌握着炭笔的手轻轻一顿。
笔尖在洁白的画纸上划出一道浅淡细长的墨痕，突兀又显眼。
他始终垂着眸，没有回头。
这是他第一次完整听见陆沉舟的全盘计划。
原来这个男人从来不是被动等待局势变化，也不是把一切事情交给警察就好。
他早在预判出顾家会施压、管家会动摇的那一刻，就想好了破局的后手。
不靠蛮力硬碰，而是借力打力，借舆论破局，撕碎顾家盘踞在南城多年的保护网。
硬生生给那些被压迫、被欺凌、活在阴影里的受害者，撑起了一片敢发声、敢维权的天地。
而这些，陆沉舟从没在他面前提过。
沈厌心底悄然泛起一阵阵的暖意，他指尖微微收紧，随即平复心绪，稳住手腕继续落笔。
看似专心作画，双耳却依旧牢牢留意着棋桌那边两人说的每一句话。
周老爷子靠向椅背，沉默片刻，目光淡淡扫过一旁沉静作画的沈厌，随后重新落回陆沉舟身上。
语气带着上位者的权衡利弊：
“我和顾老爷子几十年交情，若是帮你，就等于主动和顾家撕破脸。”
“沉舟，天下可没有免费的午餐。”
老人微微前倾身子，目光沉沉锁定陆沉舟，直击要害：
“你要我动用周家积攒多年的媒体人脉、世家底蕴，替你撑腰破局，就要想好，自己该付出什么样的筹码。”
“在我这盘棋里，筹码不够，你连上桌谈判的资格，都没有。”
老人话音落下的瞬间。
只听“咔哒”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在茶室里骤然响起。
沈厌僵着后背，垂眸看着手中应声断成两截的炭笔，随后缓缓转过头看着陆沉舟。
第318章 回来，我周家给你
炭笔从中折断，半截笔头轻轻滚落纸面，顺着边缘滑落在木质桌案上，发出不合时宜的声响。
沈厌指尖一空，纤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呼吸悄然滞了半秒，随后缓缓转头看着陆沉舟。
棋局对面，周老爷子神色未动，目光只是淡淡掠过去一眼，平静无波，看不出有丝毫诧异。
倒是陆沉舟，听到沈厌那边有动静的刹那，下意识就侧过头。
他第一时间看向不远处的少年，两人四目相对。
沈厌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不安。
方才周老爷子问陆沉舟有什么资格上桌，像一块石头重重压在沈厌心上。
他方才才算明白，陆沉舟想要借周家的力量扳倒顾烬言，不是动动嘴就可以。
更不是仗着自己身上留着周家血脉就能为所欲为，而是要拿自己去交换。
陆沉舟一眼就读懂了少年眼里的担忧。
他没有开口说话，只对着沈厌轻轻地摇了下头，目光温柔，无声地示意他别担心。
短暂对视不过一两秒，他便重新转回，视线落回棋盘上，神色恢复方才的冷静和沉稳。
“我清楚周家想要什么。”
陆沉舟指尖捏着黑子，声音平稳，丝毫没有被周老爷子的三言两语打乱自己的节奏，
“我的筹码，足够上桌。”
周老爷子眼睛一亮，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静静等着他的下文：“说说看。”
陆沉舟指尖摩挲黑子的冰凉棋面，抬眼直视老人。
“商场之上，从来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弊。”
“您和顾老爷子几十年交情不假，可在商场上同样也是谁也不服谁的竞争对手，不是吗？”
“现在一旦顾烬言的丑闻公之于众，顾家声誉必定会受到影响，连带顾氏旗下的项目和合作方都会人心浮动，股价震荡。”
他顿了顿，条理清晰，缓缓剖析其中的利害。
“到时候顾家自顾不暇，便再也没有余力和周家争夺城南那几块地皮，还有几个长期被顾家抢占的海外渠道。顾家收缩势力，空出来的市场份额，周家完全可以顺势接手。”
说着陆沉舟把指尖的黑子，恰好卡在白棋的要害缺口，截断向外突围的路。
“所以周家出手，不只是帮我，也是在为周氏扫清一个强劲对手。”
周老爷子静静听着，视线淡淡扫过桌面上的棋局，眼底对陆沉舟的欣赏越来越浓。
他本以为这小子只会站在自己的角度谈判，没想到才二十七八的年龄就能有这样的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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