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承郡县最大的一家书肆,里头不仅收拢前朝善本,更是专卖各地贡进来的精绝纸墨。
沈听水领着脚步还有些发虚的良弼跨过门槛,掌柜的一见沈听水的气派和良弼身上的读书人清气,立刻哈着腰迎了上来:“两位客官里面请,可是要寻今年的科考闱墨,还是挑些进学的笔墨?”
沈听水将琴匣随手搁在柜台上,抬了抬下巴,语气沉稳干脆:“把你们店里压箱底、专画工笔丹青的文房四宝取出来。”
沈听水侧头看了良弼一眼,嘴角含着笑意:“要最好的紫毫,配徽墨澄泥砚,纸要最好的尺幅熟宣。”
店掌柜闻言两眼放光,连声应着“得嘞”,麻利地奔向后堂。
良弼立在沈听水身侧,鼻尖闻着四宝斋里清雅的墨香,方才在暗巷里乱撞的一颗心,终于渐渐落回了胸腔里。
他偷偷抬手,将微凉的指尖塞进了沈听水宽厚温暖的掌心中。
过了一会儿,四宝斋后堂的棉布帘子被伙计撩开。
老掌柜怀里抱着四五个紫檀长盒,脚下踩着碎步,一路小跑着折返回前柜。
盒盖依次滑开,四套文房物件在红丝绒衬底上整齐码开。
打头一套摆着十二支粗细各异的紫毫,笔杆选的是湘妃竹,暗红圆斑匀称分布,笔头尖齐圆健。
旁边配着两块拇指宽的金漆歙砚,墨锭泛着幽黑油亮的光泽,边缘描金的苍松纹路。
第三个盒子里整整齐齐叠着两刀蝉翼熟宣,薄透却不洇墨,专门用来走极细的工笔重彩。
最末一套则是一整盒矿物石青、石绿和朱砂,瓷碟里研磨出的色料细腻得瞧不见半点颗粒。
良弼眼底亮堂堂的,手指搭在湘妃竹笔杆上,轻轻捻转了两圈。
他在南麓书院这些年,平日里可舍不得买这种精贵物件,多是用粗羊毫在毛边纸上练笔。
真正懂行的人一搭眼,便知这几套行头是上京专供的名坊手艺,没想到承郡县这小地方居然有。
“这两套走细线最好,顺滑流畅。”
良弼捏起一支细长的小楷紫毫,对着门口透进来的天光照了照笔尖,声音轻快。
“不过这套歙砚的石质沉,发墨快,配那套青绿颜色最合适……哥,你瞧这宣纸,帘纹密致,画山水能层层积墨。”
他看一件夸一件,拿起这个放不下那个,眉梢眼角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沈听水倚在紫檀琴匣旁,看着少年爱不释手的模样,敲了敲柜台台面。
“掌柜的,全算上,开个实价。”
老掌柜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乱响,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
“沈老板爽快!这四套原是府城的一位大人托人留的,因着调任没取成。紫毫三十两,两方老坑砚台四十两,宣纸墨料加上这盒顶色矿彩,拢共一百四十五两。您这是顾客,抹个零头,给一百三十两现银便成!”
良弼伸向墨锭的手指顿在半空。
一百三十两!
普通庄户人家辛劳一年,落进手里的现银也不过三五两。
这一盒笔墨宣纸,竟能买下十几亩良田。
良弼转过身,扯住沈听水的袖口,压低了嗓音:“用不着这么多,只要其中一套就行,平日里我也画不了多少……”
“包起来。”
沈听水抽出一叠百两面额的银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甩出两张拍在算盘边上。
“包装好,找个喜庆些的箱子装。”
老掌柜喜得连连拱手,麻利地去找箱子。
良弼喉头滚了滚,嘴唇动了两下,到底把到嘴边的劝阻咽了回去。
他们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当着外人的面,他若拦着不让花钱,倒显得小家子气。
良弼抿着唇,由着掌柜包装精美的大木盒塞进沈听水宽大的掌心里。
两人跨出四宝斋高高的黑漆门槛。
街道上的喧闹声扑面而来,热腾腾的炊饼香在风里打转。
沈听水一手提着琴匣,一手提着沉重的文房盒子,刚走几步衣角便被拽住了。
良弼停下脚步,转过身拦在男人跟前。
少年两颊鼓得圆圆的,伸出一只白净细瘦的手掌,掌心朝上,正正悬在沈听水胸口前。
“交出来。”
良弼板着脸,眉头蹙起,语气十分严肃。
沈听水两手都占着,挑眉看着他。
“交什么?”
“银子。”
良弼往前逼了半步,把沈听水堵在墙根处,眼睛瞪得圆溜溜。
“你身上揣的所有银子,全都拿出来。”
沈听水低笑出声,将手里的琴匣往臂弯里收了收,空出右手去摸自个儿的衣襟。
“这还没行拜堂礼呢,良良这就急着掌管后宅大权了?”
“哼!别嬉皮笑脸!”
良弼一把拍开他在自己掌心作乱的手指,严肃地数落。
“一百三十两银子,你说花就花了!你挣钱也不容易,那是四套死物件,又不能生银子当饭吃。”
沈听水由着他训斥,干脆靠在青砖墙上,左边袖袋掏出几张银票,右边腰带暗兜里摸出一把碎银,最后连挂在腰间荷包里的几十文铜钱全倒了出来。
沉甸甸的银票、银锭和串着红绳的铜板落进良弼白皙的手心里,堆得满满当当。
“这些东西你以后经常用,买好的不算糟蹋。”
沈听水低头看着少年气呼呼数钱的模样,嘴里随口狡辩。
良弼斜睨了他一眼,手脚麻利地把银子全塞进自己怀里,拍拍腰间鼓起来的一块。
“弹琴作画是修身养性的闲事,陶冶情操罢了,又不能饱当饭吃,哪能天天做这些。”
沈听水抬手揉了揉少年的发顶,掌心下柔软的乌发被揉得散碎开来,眼神沉静下来,声音放得低柔。
“我想听你弹琴,也想看你画画。你在府城学了那么些年名堂,你的这些体面风雅我还一次都没有见过呢,我想看你画画,也想听你弹琴。”
良弼一滞。
风吹过巷口,带起衣袂翻飞的轻响。
少年的耳廓一点一点透出艳丽的红晕,一路蔓延到修长的脖颈里。
“……以后只弹给你听。”
良弼垂下眼帘,声音低得像落在青砖上的碎雨点。
“画也是,只送你一个人。”
沈听水眼底泛开暖意,长臂一伸揽过少年的肩膀,带着他继续走。
“说话算话,你那些同窗也不行,特别是那个齐明远。”
“哥!你讲点道理好不好,齐明远那是同窗之谊……”
两人一路绊着嘴,穿过两条主街,远远便瞧见四辆大车停在西门外的柳树底下。
林峰正和孔三几人清点货物。
红木箱笼、整匹的大红缎子、成双的活雁等,沉甸甸的将四辆板车压得辕木嘎吱作响。
“公子!”
林峰擦了一把额角的汗,快步迎上来。
“东西都买齐了,只剩些喜宴上的肉、菜、酒还没采买,这些等回镇上提前订好就行。”
孔三也咧着大嘴跑过来,手里还拎着油纸包着的酱牛肉。
“主子,良公子,天色不早了,再不启程,回村该天黑了。”
沈听水点头,扶着良弼上了头一辆青油布马车,将琴匣和文房用具稳稳安放在软榻内侧。
车轮碾动,车队浩浩荡荡出了县城,向着宿无镇迁山村方向驶去。
良弼靠在车厢里,神色轻松,有一搭没一搭地同沈听水商量着成亲的章程。
马车行了近三个时辰,天边渐渐染上一层灰蒙蒙的暮色,迁山村口那两座熟悉的青翠山峦已然遥遥在望。
刚转过通往商业街的青石板岔道,马车轻微晃动了一下,停在路中央。
“怎么了?”
沈听水掀开蓝布车帘,探身看去。
王晨穿着一身利落的宝蓝细布箭袖短袍,腰间挂着一大串铜钥匙,冲着马车挥挥手。
【作者有话说】
更新晚了,抱歉宝子们
第152章
“听水!良良!你们可算回来了!”王晨快步走上前。
如今的王晨比几年前沉稳精干了许多, 下巴上蓄起一层短短的青茬,整个人透着商人的市侩与练达。
当年跟着沈听水买下路旁边的十亩地,如今整条街除了沈听水自家的产业, 便数王晨手里的门面最多。
这些年, 旁人家这个年纪早已儿女成群,偏他一门心思扑在收租拓铺上, 半点没有娶妻成家的念头。
“王晨?你怎么在这儿?”
沈听水跃下车辕,拍了拍衣袍上的浮尘。
王晨凑近过去,神色有些严肃地压低了嗓音。
“今儿早上,村里来了个马车, 停在你们家门口。我路过的时侯看到问了一下,他们说是来找你的。我说你们进城采买了他们也不走, 就在你们家门口候着, 这都等了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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