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勿化泥_你今天吃饭了吗【完结】(30)

  原来一个人痛苦麻木到极致,是真的会显得无比平淡宁静的。

  剑掉在地面时发出的摩擦声,像是一根细针插进了苏予的心里,带来瞬间的刺痛,又很快消失不见。

  最后湿污的泥泞弄脏了时豫的膝盖和衣角,同时也碾碎了他的傲气,道道晶莹从他脸庞滑落,早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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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夜过后,时豫发了一场高烧,病得很严重,太医来看了也只道短时间内好不了,毕竟哪怕身体上的病治愈了,心理上的也难以消散。

  躺在床上,时豫大脑混乱胀痛,恍惚中梦到了很多以前的事,乱七八糟,有儿时和伙伴们嬉笑打闹被狗撵,也有在练武场上和父亲切磋,结果被揍得爬不起来,远处的母亲一边责骂父亲一边担忧的朝他跑来……

  像是,弥留之际的走马灯。

  好在四日后,他终于好转了,可以正常活动了,并且心里也仿佛不再受那些哀痛的事所纠缠困扰。

  他找到苏予,请求能让孟沎进宫见自己一面。

  或许是看在他大病初愈的份上,苏予同意了他的请求,但也只允许孟沎和他相见一刻钟。

  “谢陛下。”

  这么多年来,时豫第一次对苏予行了君臣之礼,他甚至是笑着的,似乎真的已经抛却了他们之间所有的纠葛和恩怨。

  明明他看起来那么顺从臣服,可苏予却莫名的感到气恼,又找不到源头。

  他皱了皱眉,道:“你现在觉得怎么样,我再让太医给你看看,我记得你之前膝盖受过伤,不能久跪……”

  不料时豫直接转身走了,仿佛不想再和他有任何多余的话语。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苏予握着座椅扶手的力道渐渐加重。

  午时,孟沎进了宫。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来到时豫跟前时,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有气愤,有心酸,还有沉沉的无奈和无力。

  任谁看到挚友变成如今这番模样,都会不平静的。昔日一起上山狩猎,互相怼骂玩闹的好友仿佛变了个人,尽管外貌还是那样,可早已被浓重的抑郁覆盖,几乎让他感到陌生。

  孟沎心脏紧缩,走上前握住时豫的肩,踌躇须臾,道:

  “皇上只让我待一刻钟,你想对我说什么,都快点告诉我吧。”

  时豫看着他,道:“我想让你帮我照顾好烛儿,别让她受到伤害。”

  “废话,你不说我也知道啊。”孟沎翻了个白眼,急切地又问,“还有呢?”

  “没了。”

  孟沎皱眉:“就没了?”

  时豫笑着点点头:“真没了。”

  空气安静下来——可是谁又不清楚,他们之间明明还有许多话没有说出口,然而临到尽头,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后,宫人来请孟沎离开。

  他踏出殿门的那一刻,又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

  “还有,也照顾好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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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年冬。

  苏予已经两个月没再见到时豫了,但每日还是会从手下口中听到有关他的消息,这样的日子倒莫名有种安宁气息。

  可他内心深处却在发酵着愈发沉重的躁郁。

  ……时豫凭什么这么平静,为何也没有主动来找自己过?难道就因为他们之间决裂了,他就可以这么豁达,彻底放下他们之间的过往与情愫吗!

  他还曾想过,若是时豫对他示好,还像曾经那样对他无微不至的关怀宠爱,或许他倒可以给对方一点奖赏,不再那么无情施压。

  但是没有,时豫什么都没有做。

  甚至,只把他当做君主了,唯剩君臣之礼。

  天生傲慢,生来狠辣,这是苏予。

  他不允许时豫再这么风轻云淡,不把自己放在眼中……因此,他决定给对方一些惩罚,同时,也算是给对方制造一个罪证,以便日后能光明正大的革他的职,剥削他的势力。

  他将某大臣的女儿传唤进宫,对方还以为自己将受恩宠,激动兴奋得不行,认真梳洗打扮后美美的进了宫,在苏予面前媚到极致。

  然苏予未看一眼,只佯装温和的请她喝茶。

  一杯茶喝完,大臣之女倒下了,苏予叫人把她移到一座偏殿。

  然后,叫人给时豫送去一杯加了催情药的酒水后,以议事为由让对方去到那座偏殿——

  雪不断飘落,染白了枯枝。

  苏予坐在窗台边,指尖轻敲着桌案,神情淡然的望着红墙白瓦。

  这个法子,的确是能让时豫犯下大罪,到时候宫人们都能亲眼目睹现场,时豫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洗清自己。是件好事。

  可苏予的目光却愈发森寒,比那深层冰封的川水还要寒冷。

  他脑中不禁想到了时豫中了催情药后,难以抑制欲望和那个大臣之女身肤相亲,无尽缠爱的模样。

  ——愈想,愈心绪愤恨,呼吸紊乱。

  “来人,来人!去阻止他们!”

  苏予猝然起身,一面传唤下人,一面以最快的速度朝偏殿冲去。

  宫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见他们陛下如此慌张匆忙的模样,都感到惊骇,连忙双腿颤抖的跟上去。

  等终于来到被侍卫把守着的偏殿门口,苏予狠狠挥开他们,一把扑到大锁前,怒道:“开锁!”

  侍卫急忙掏出钥匙,而苏予仍旧胸腔起伏不断,他看着锁被打开,都不及侍卫给他开门,自己就撞开门板快速冲了进去。

  ——殿中死寂一片。

  大臣之女依旧昏睡在床榻上,衣冠整洁,甚至连发丝都未乱一根。

  而时豫正坐在屏风外的一把椅子上,看起来无比正常,并没有受到药物影响的样子。见苏予冲了进来,便起身缓缓走过去。

  他似乎就是在等着苏予到来,因此一点也不意外,表情那么平静,开口说话时甚至语气含笑:

  “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

  苏予双唇微张,指尖跟随内心的颤动而轻颤。

  因为,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时豫的目光深处,有这么沉的失望,悲戚,和痛到极点的麻木。

  哪怕,在挑明利用关系那天,或是被逼迫向仇人下跪那天,都没有此刻这般让人触目惊心。

  苏予:“我并不是……”

  话音未毕,他脸上一阵辣痛,是时豫给了他一巴掌。

  这是相识以来时豫第一次对他粗鲁。

  “陛下!”宫人侍卫们惊呼,欲要上前,却被苏予喝退。

  他抬眸看向时豫,听见对方开口问:“苏予,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我知你利用,知你算计,知你不爱,可为了能让自己在痛苦之下勉强继续活着,我已经竭尽全力,用尽了手段的去麻痹自己,让自己不再去回想那些过往,让自己装作从前种种都只是一场梦,梦醒了,其实我们从未有过“相爱”的时光,其实我从未喜欢过你,我们只是君臣,只是陌路之人。

  可你为什么还要用尽手段施以屈辱,要把我逼至绝路,打破我仅剩的尊严,把我最后的一层麻痹打破……

  时豫倏地口吐鲜血,捂着心口再难站稳地跪倒在地。

  “……淮舟!”苏予似是如梦初醒,连忙俯身去扶他,却被他炙热的血液烫疼了心脏。

  “哈——”时豫尝着满口血腥,不禁嗤笑,他忽觉喜从心来,莫名的非常想笑,哪怕这股喜意和此刻的境况完全不匹配。

  他推开苏予,踉跄起身,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寝殿。

  而苏予看着地上的血,徒生惶恐,有一种将来再也看不到时豫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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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日后,俪军压境,战火燃起。

  白垠在很早之前就被俪皇传召了回去,这一次他作为俪军其中的一个将领,暗自打算若攻破霖国,便将成为亡国之君的苏予收做自己的宠妻,此生都只能困在自己身边。

  而时豫……他一定要砍下他的脑袋!挂在枪头,游走示众!

  消息迅速在霖国传开,战事也即将拉响。

  时豫自请战令,陷阵冲锋。

  “在此之前,让我回家看看家人。”

  说到底,他如今仅剩的家人也就只有时亦烛了,而他和自己的妹妹已经快有一年多没见面。

  苏予允了。

  在看到哥哥的那一刻,时亦烛甚至以为在做梦。

  她浑身颤抖的冲过去,扑进时豫怀中,下一秒,嘶声大哭,泣不成声。

  时豫抱着她,无限温柔的轻抚,“烛儿已经是大姑娘了,变得更漂亮了。”

  多少话来不及说,时亦烛也能明显的感受到哥哥变了,似乎是被很多很多哀痛的事冲击得心死成郁,她亦心如刀绞,最终只能苍白的问一句:“哥,你还好吗?”

  “放心吧,我没事,我还能立刻上阵杀敌呢。”

  为了不让妹妹再担忧,时豫极力保持着平常的姿态,牵着她的手,带她来到自己曾经专用于雕木雕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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