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弥漫的沙场上,战鼓擂动,旌旗招展,刀锋交错无比激烈。
有人说,霖军败了,因为主将先死了。
是的,那个在百姓们口中如神一般英勇的时将军,竟然死了。
眼看他高楼起,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思郁眼睁睁看着敌军踏破了洛衡关的城门,烧毁房屋,血染山河。
也眼睁睁看着昔日对时豫崇仰、尊爱的百姓们,对其彻底换了嘴脸,先是失望的哀嚎,再是难以理解的愤怒,最后是毫无底线的诋毁。
他们撕毁了有关时豫的事迹的传诵书籍,踩踏歌颂对方丰功伟绩的诗词,甚至恶声咒骂,咒对方不入轮回……不过一夕之间,曾经拼了命保家卫国的时豫,被他们当成了害他们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
“为什么,他不是用兵如神吗,不是世代武将吗?为何偏偏这次败了!”
“我们的家啊,我们没有家了!实在是枉费对他倾尽期望,居然落得如此下场……”
百姓们悲痛欲绝,他们无法接受敌军踏破自己的家园,更无法承受失去至亲的痛苦。
他们的痛苦无处安放,只能怨恨身为主将的时豫,觉得是他的无能导致了这一切灾难。
思郁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刻,他拼了命的去保住一本记载了时豫功绩的画册,却被推搡愤怒的人们用力踹开,他看见画册中时豫满是傲气的脸庞碎在泥水中,任人践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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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就为了守护这样一群人渣,你却丧失了性命,可你得到的回报又是什么?你被他们当做罪魁祸首,他们咒你下地狱,咒你永生不得轮回!”
思郁丢开自己的琴,木琴在高台上碎裂,弦崩断了好几根。
这一幕引得下方本在玩乐的百姓们瞬间噤声,都好奇且惊讶的抬头看向这边,有人迷惑,有人惋惜。
而思郁却不再管顾这些了,他情不自禁的攥住了时豫的袖口,毫无顾忌地将自己压抑了这么久的内心想法一一吐露:
“将军,我恨死他们了,凭什么你为了抗敌护国失去性命,他们却在你牺牲后将你判为罪人!”
他的声音很嘹亮,带着哽咽和怒火,但周遭所有人却是听得一头雾水。
只有时豫和苏予能明白,他在说什么。
苏予淡然望着他抓紧时豫衣袖的手,竟然没有立刻上前截断。
毕竟,对方所说的那样,有很大一部分因果关系都起源于他,他亦有罪……
但他也是才得知这些。
前世时豫死后,他就“疯”了,根本没时间去管顾了解这些东西。
思郁的眼中滑落好几滴泪,他紧紧盯着时豫,双唇不停发颤:
“我要为你复仇,要让这些畜牲付出代价!他们凭什么那样诋毁你,凭什么这样对你?”
并没有得到什么回应,思郁所说的这些,却让时豫不禁回想到了前世的某些情景——
父亲战死,他独自在灵堂守夜,然后苏予来陪他,他因悲痛而说出的那些宽慰自己的话。
——“他死得很光荣,在死之前,他做的都是自己想做的事,荡平沙场,挥刀斩敌,所以我能明白,在那一刻他并不是痛苦的,这就足够了。”
上战场不是为了谁,也不是为了一定要夺得胜利,而是仅仅为了挥刀斩敌,因为没有人能预料事态是怎样发展,结果又是如何。
就算知晓了前世这些令人唏嘘的事,时豫却表现得异常静淡,反倒让思郁睁大了双眼,流露几分迷茫。
“将军……”
时豫似笑非笑,神情平淡得像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不在乎结果怎么样,只要在最后一刻,我做的还是自己想做的事,就足够了。”
释怀也只在一瞬间。他现在重生了,还有全新的前路等着他去开拓,再为曾经的事而忧思伤神,根本没有意义。
思郁没想到会得来这么个回答,但他心中仍然充斥着不平,他依旧恨着。
可不待他再开口,一只裹携冷香的手就倏地来到眼前,将他拂倒在地,立刻拉远了他与时豫的距离。
苏予伫立于他前方,双眸寒冷压迫着他。
“既然你自己已经当着全城百姓的面脱口说出了这些,那就无需我们再费力了,现在,就把你的所作所为都公示出来吧。”
“将军,”思郁怔然,侧身去寻时豫的脸,却被苏予的衣衫挡了个严严实实。
“将军,你希望我自供罪行吗?如果是你命令的话,我立刻就会去做——”
苏予的目光暗了下来,但为了早点结束,还是慢慢挪了下步子,让他能看见时豫。
时豫也早已回归肃然冷沉的神色了,他瞥向对方,简约道:“去吧。”
“……好。”
思郁似笑似泣,眼中不断有泪水滑落,他起身站到高台栏杆处,将下方神态无不诧异的百姓们尽收眼底。
然后,他说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所有密谋,包括吸引民众来他这里拜师学艺,然后偷偷修炼邪术,蛊惑百姓们为他所用,成为反贼造乱杀人。
“将他带回营地,明日审问出所有反贼的身份后,立即责斩。”时豫侧首朝下属吩咐。
不料他话音刚落,另一边就爆发了惊呼声,以及什么物体从高处砸落到地面发出的沉闷声响。
思郁倒在血泊中,墨发迷乱了他的脸,只隐约窥得他眼中已经失了光亮,但唇角却似乎是微扬着的,带着极轻的笑意。
仿佛死得并不痛苦,因为他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第62章 等到那时,你就杀了我
城区祸乱一事解决了,真相被揭露,所有反贼也都被抓住,是斩是罚,都交由律法判定。
日子渐渐回归昔日安宁祥和,百姓们也都对解决这一切的苏予和时豫感恩戴德,苏予则给靖元帝写了一封奏疏,告知任务已经完成。
“淮舟,你去哪儿?”
看见时豫径自跨上马背,苏予小心翼翼地连忙上前询问。
——自从前几日那不明意义的蛊瓶事件后,他在时豫面前就收敛了许多,不敢再纠缠发疯,也不敢再以那些作妖手段让对方继续住自己的西营,连挑逗和碰碰小手都不敢了。
时豫那天一定非常生气,且因他的言行更加警惕防备他了,他只能变得更加小心翼翼,生怕对方再增厌恶。
本以为时豫会淡漠无视他,却不料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鹿驼岭。”
苏予一顿,“是因为前世的事吗……你想去巡视一下有没有外敌潜入?”
时豫点头,敌军能潜入那里,就一定说明那儿的防护出了问题,前世事情来得突然让人毫无防备,如今提前去探查,有所准备,总好过一无所知。
苏予算了算时间线,时豫的家人们在鹿驼岭遇害一事还很迟,前世是在好几年后时豫已经升做大将军才发生的,但白垠也并没有告诉他敌军潜入那里的具体时间,现在就去探查也无伤大雅。
他迟疑片刻,仰头望着时豫轻声问:“淮舟,我跟你一起去可以吗?”
都已经做好被拒绝的觉悟了,然而时豫竟很快就点了头,他有些惊喜,却又不完全惊喜。
毕竟最可怕的不是明确的疏冷,而是模糊的接受。
苏予有些弄不懂时豫现在对他的想法,但他也没空去深思,快速准备好一切后就翻身上马,离开了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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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鹿驼岭距离洛衡关大概三百里的路程,压缩休息时间,两日不需就能到达。
一日过去,他们在一家山脚客栈停步休整。
“两位客官,看你们气质不凡,像大户人家的贵人,不知怎会落脚在此处?”
客栈老板亲自来招呼两人,顺便闲谈暖场。
“要去一个地方。”时豫简短的答复,然后去订房。
“实在抱歉,我们现在只剩下一间房了,看您和那边的客官是同行之人,不知能否同住?”
苏予听见了老板的话,下意识就对时豫说自己可以重新找一个地方,但时豫看了看外边黑透的天,面无表情道:“不必了,可以将就。”
于是他们又住在了同一间屋子,只是这个客栈比较简陋,房中只有一张床,并没有卧榻什么的,他们只能睡在一起。
“淮舟,我……”
时豫似乎毫不在乎的模样,对苏予的顾虑也视而不见,快速梳洗好后便躺进床褥里侧,侧过身空出了一个位置。
苏予抿唇,也不再纠结,收拾完毕便熄了灯,规规矩矩地躺了下去,没有再像之前那样乱动。
屋内,寂静一片,光线昏暗。
苏予阖眼,却根本无法睡着。
他蜷起上身,咬着自己的指节,极力去克制想要触碰时豫的想法,但身旁渐渐传来的熟悉的体温,却怎么也难以忽略。
最后的结果是,他轻轻地挽住一缕时豫的头发,绕在指尖细嗅,轻吻。
时豫能感受到他的所有动作,但没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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