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忙于批奏折的苏溟本轻皱眉头,打算说没食欲先撤下去,可是目光偶然间瞥到那些颜色清新莹润的果肉时,忽然就想尝尝。
“唉。”
他用银叉将其送进自己嘴里,身子松散下来靠到椅背上。
秦公公上前给他捏肩,同时笑问:“王爷,可是有什么烦扰之事?”
“我在想皇兄的事。”苏溟叹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可是他就这么奋不顾身的去了莫桑国,我实在担心他会遇到危险。”
且不说对方现在身子差得不像样,就论身份而言,身为皇帝却随意抛下国事和子民,任性的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这若是被天下人知晓了,不知该怎么谴责,又会被安上怎样的骂名。
但是没办法,苏溟当时奋力阻止了,什么劝诫的话都说了,可毫无作用,他家好皇兄甚至直接丢下一句“我死了你就升为新皇”,然后便马不停蹄的走了。
真是可气又无奈。
“陛下可有说何时归来?”
“归来?看来你还是不了解他。”苏溟又叉了块果肉放进嘴里,嗤笑一声,“待见到那人了,他的魂就被锁住了,那人在哪,他就必定要在哪,只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回来。”
“这……”秦公公讶然,“那这该怎么办,陛下当真永远不回来了吗?”
苏溟把银叉狠狠地往盘中一戳,声音里添了几分气恼:“所以说我烦啊。”
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皇兄!
好在,能止他烦的人很快就出现了。
“梁将军觐见——”
秦公公注意到,在宫人禀报的声音传来的那一刻,桌案后方坐着的摄政王眉宇瞬间就舒展了,原本展露几分暗沉的眼眸也立时亮了许多。
他像是懂了什么,浅浅笑着告退,将空间留给王爷和梁将军。
梁肆身着轻装便服,端的是身姿挺拔气宇轩昂。和四年前相比,他已经升做霖国骠骑将军,官职地位都大了不少,唯一和从前无异的,或许就是那温和沉稳的气质。
“拜见王爷。”
“你怎么来了,你快过来,这个果子好甜,你尝尝。”苏溟离座,端起盘子快步朝他走去,过程中视线甚至没从他脸上移开过。
“谢王爷,臣自己来就好。”梁肆似乎并不适应他的热情,在他即将亲手喂自己吃果子时,倏地抬手制住。
苏溟有些不悦,但笑意未减,只是说话时隐约带了点抱怨:“你怎么还总是在我面前顾虑礼节啊,我早就说了,私下只有我们二人时便不用在乎。”
明明刚认识那段时间,也就是梁肆被时豫派来保护他的时候,还偶尔敢对他出言不逊,那些疏离的上下级关系几乎看不到。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梁肆忽然间就像变了个人,待他也完全是臣对子的姿态。
“……王爷为何想这样?”梁肆不解,拿着银叉的手停在半空,静静地等待苏溟的回答。
问题太直白,苏溟感觉有些羞耻,总不能说是因为他想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吧,因为梁肆对他太过疏离,所以他不高兴。
“咳,再怎么说,我们也一起共事了这么长时间,一般的主子和下属也能有说有笑呢,难道放在我们身上就是不合规矩吗?你就是太过于看重纲常了。”
“那王爷想让我怎样做?”
梁肆问的时候,捏着银叉的指尖悄然加重。
“咳嗯……”
苏溟仍然羞耻,佯装正经的抵了抵下颌,道:“像时豫那样就很好啊,你看,他曾经在我面前时虽然很有礼节的样子,可我知道他一直在装,实际上打架的时候都能把我随手一撇,这家伙压根就没想对我尊敬,不过被迫做表面功夫罢了。”
说这话的本意,是想举例子,稍微消减一些梁肆心中的纲常束缚,然后再慢慢的引导对方——你其实可以不用对我那么疏离,你甚至其实可以直接扑上来,我并不抗拒。
却不料,梁肆听完他的话后,竟是面色更加低沉,同时直接将果盘放回桌上,伴随着清脆的磕碰声,态度冷淡的向他告退。
“臣还有事,先走一步。”
“?”
苏溟震惊的看着他转身离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去不返。
“我、我是太过直白,吓到他了吗?”
好气。
好伤心。
苏溟差点鼻子一酸掉下泪来。
虽然平时总受不住皇兄的疯狂偏执,但是在这种事上,他确实无比羡慕对方的果敢和勇猛。
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后,颓靡的走回坐席。
“王爷!”
刚落座,就又有人急匆匆入殿。
“边关来报,在城墙百里之外的沙场上勘察到了俪军的营阵,似乎有随时待发的动向!”
苏溟瞬间树起警戒之心,拟诏让边关镇守的士兵们做好严防以及迎敌的准备,另外又开始写信。
此事必须得让苏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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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重的汤药气味溢满房间,苦涩无比。
和气生财堂的某间客房里,苏予躺在床榻上,睡颜并不安稳,似乎是被什么痛苦的梦境侵袭着,在短促的一阵急喘过后,他骤然醒来。
入目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想看的人,他恐惧又惊慌,顾不得僵硬的身躯,就要爬下床去找寻。
“主子,等等别急!”唐五赶紧扶住他,生怕说晚一秒,“时将军在外面呢,他在呢,没走远!”
趁苏予怔愣的时间,他拔腿朝门外跑去,须臾,时豫出现在他眼眸中。
“把药喝了。”
没给苏予说话的机会,时豫凉声“下令”。
但是在看见对方连药碗都端不稳,五根手指头跟雷劈过一样残弱又无力,每挪动一段距离就抖落掉一点药汁时,他彻底服气,夺过碗放到苏予唇边,让其不得空隙的饮尽。
“咳咳……”
苏予呛了两下,手撑在床头,忽然,摸到了一个光滑冰凉的东西。
第100章 好啊,我应你
是一个暗红色,方方长长的锦盒。
苏予很快就想起来里面放的是什么东西,毕竟从霖国出发起,他就一直将其携带在身边。唐五也确实很有眼力见,在他昏迷期间忙不迭将盒子取来。
“这是什么?”时豫也注意到了,视线落在上面。
苏予把盒子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枝被剪断的桃花枝,细心的安放于软绸之间,由四周散落的片片花瓣可以得知,它之前一定生长得很好,开的很茂盛。
“这是从我们一起种的那棵桃树上折下来的。”
苏予满心期待的将花枝捧到时豫跟前,急迫的证明,当年那棵看似脆弱无比的种芽就是好好的活了下来,且如今占据了花园的大半位置,每当花开时节,满树粉桃便会随风飘尽整座王府,铺满石板路。
虽然上一世的满林桃花已经永远沉入泥土,再无复生的可能,但总能有新的芬芳重新盛开。
“你看,它开得真的很好。”苏予柔声道。
时豫看了,却完全看不出到底哪里好,或许它还没被折下来的时候的确开得很好吧,但现在已经枯萎凋零了,花瓣掉光,看起来就是根普通的秃树枝。
于是他实话实说。
“那是因为它离根太久了!”苏予神奇的一秒落泪,抱着枯枝神情既委屈又哀怨。
“我能有什么办法,你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光是赶路就要耗费十几天,途中我什么方法都试过了,可也不能一直让它保持原状,所以它才枯的!”
时豫竟然听出了他语气中深藏的怨气,于是顿感惊奇,微恼地捏住他的下颌:“苏予,你出息了,如今都敢吼我了?”
“……对不起,我不该这么大声。”苏予瞬间认错,随即把桃枝一撇,调整姿势跪行着来到床沿。
纤细的脖颈仰起,自下往上看,仿佛他是个虔诚的信徒或忠实的奴仆,满心满眼都只为追随伫立于他跟前的人。
时豫却更想冷笑了,指尖动了动,连带着苏予柔软的颊肉也变了下形。
“每次都表现得那么乖,结果监视、发疯、下蛊……这些事你是一样都没落下,谁有你厉害啊,陛下?”
他自己也笨,居然每次都中招,让苏予得逞。
他发誓,再让苏予得手一次他就是狗屎。
——苏予听着自己的累累罪行,每听一个字就抖一下,眼眸也极力下垂,试图躲避掉时豫寒冽的目光,仿佛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极度的无地自容。
“我错了……”
他挣不开时豫的手,只能被迫仰着头,委屈的落泪:“我不会再做那些事了,你要是还生气,就罚我吧。”
本来不该用“罚”这个字的,倒显得他们之间仍旧存在着某种近距离的关系了,但是他存了个私心,偷偷用上抓字眼儿的计谋,期盼时豫不会发现。
时豫懒得理会他的小心思:“你觉得自己应该受什么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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