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个合适的。”司郁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不必太聪明,不必有势力,最好……没什么人记得他存在。”
副将迟疑:“十七皇子林屿,生母宫女周氏,生产时血崩而亡,今年应该刚满十七,从未入过尚书房,也未参与过朝政,住在西苑最偏的院子,宫人有时都会忘记给他送饭。”
司郁终于接过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连画像都没有,只有一行小字:林屿,庚辰年三月初七生,母周氏,殁。
“就他。”司郁冷漠的合上册子,“给他披上龙袍,明日登基。”
“可王爷……您不见见他?”
司郁转身,玄色披风在夜风中翻卷:“一个傀儡,见与不见,有何分别?”
他不知道,此刻的西苑偏殿,那个被选中的少年正蜷缩在祠堂的供桌下,怀里揣着两个偷来的冷硬馒头。
林屿数到第一百声心跳时,外面的喊杀声终于渐渐平息。
他饿了两天。膳房的人大概又忘了西苑还住着个皇子。
或者说,他们记得,只是不在乎。兵变前如此,兵变后更是如此。
祠堂里供着林氏列祖列宗,香火从未断过。
供台上的点心水果每日更换,撤下的旧供品本该分给宫人,但管事的太监常偷偷拿去换钱。
林屿发现这个秘密后,偶尔会在深夜溜进来,取一点不会太被注意的东西。
今夜不同。今夜皇城在流血,没人会来祠堂。
林屿从桌下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他身形单薄,十七岁的年纪看起来不过十四五,旧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借着长明灯的微光,他看清供台上的东西:三碟糕点,两盘水果,一只烤鸡。
他的肚子咕咕叫起来。
先拿了个苹果,啃了两口,甜汁溢满口腔时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然后是糕点,豆沙馅的,细腻香甜。他吃得很急,被噎住了,捶着胸口去找水,发现香案边有一壶祭祀用的酒。
不管了。
他灌了一口,辣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就在这时,祠堂的门被猛地推开。
火光涌进来,映出一队黑甲士兵。为首的是个太监,林屿认得他,内务府副总管李公公,以前从未正眼瞧过他的人。
李公公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恐惧着什么。
他身后的士兵手中捧着一件东西——明黄色的,绣着龙纹,在火光下耀眼得刺目。
“十、十七殿下……”李公公的声音在抖,“请……更衣。”
林屿嘴里还塞着半块糕点,手里拿着咬了一口的苹果。
他茫然地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件过分华丽的龙袍,第一反应是后退,把自己藏回阴影里。
“你们……认错人了。”他小声说,糕点碎屑从嘴角掉下来。
两个士兵走上前,不由分说地架起他。林屿挣扎起来,但他太瘦弱了,挣扎像是小猫扑腾。
龙袍被强行披在他身上,太大了,下摆拖在地上,袖子长得盖住了手。
“不、不行……这是龙袍,我不能穿……”林屿的声音带着哭腔,“被发现我会被打死的……”
李公公扑通一声跪下了,连带着所有士兵都跪下了。
“陛下万岁!”喊声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林屿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身上过大的龙袍,看着跪了满地的人,突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他们认错了人,而是发生了什么天翻地覆的事,以至于他,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十七皇子,需要被套上龙袍。
“先帝……驾崩了。”李公公伏在地上说,“国不可一日无君,摄政王……选定您继承大统。”
摄政王司郁。
林屿听说过这个名字,皇叔,镇守边关十年,三日前率军回京,然后就……兵变了。
“我……”林屿想说我不行,我什么都不会,我连字都认不全。
但看着那些跪着的、颤抖的人,他突然意识到,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闭了嘴,任由他们摆布。
龙袍被匆匆改制,针脚粗糙地收紧了腰身和袖口。
他被带到乾清宫,他从未踏足过的地方,被按在龙椅上,听礼部尚书用颤抖的声音宣读即位诏书。
整个过程,林屿都像在做梦。他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下,疼。不是梦。
直到登基大典结束,他被送入养心殿,看着满屋子的奢华陈设,看着跪了一地的陌生宫人,他才终于有了一丝真实感。
然后他听见殿外传来通报:“摄政王到”
司郁踏入养心殿时,新帝正在试图摘下头上过重的冠冕。
那顶十二旒冕对少年细瘦的脖颈来说显然是个负担,他歪着头,笨拙地解着系带,侧脸在宫灯下勾勒出柔软的弧度。
龙袍还是不太合身,即使改过,肩部仍显宽松,衬得底下的人更加纤细。
“需要帮忙吗,陛下?”
司郁开口,声音不高,但在过分安静的殿内清晰得不行。
林屿吓了一大跳,冕旒上的玉珠撞得叮当响。
他猛地转身,看见殿门口站着的人。
玄色蟒袍,金线绣着四爪龙纹。身量极高,肩宽背直,站在那里就像一柄未出鞘的剑。面容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亮得惊人,正盯着他,像鹰隼盯着猎物。
林屿膝盖一软,几乎要跪下去——这是多年养成的本能,见到任何身份高于他的人,第一反应就是低头、屈膝、缩小自己。
但他现在是皇帝了。礼官反复强调过,皇帝不能跪任何人。
所以他僵在那里,半蹲不蹲,姿势滑稽,脸色苍白。
司郁走近了。随着他的靠近,林屿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还有与雪混合的气息,这是刚从修罗场走出来的人的味道。
“摄、摄政王……”林屿终于找回了声音,细小如蚊蚋。
司郁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终于看清了这个被他随手选中的小皇帝。
第144章 摄政王和傀儡小皇子2
很年轻。
这是第一印象。
第二印象是……漂亮。
不是女子那种柔媚的漂亮,而是少年人尚未完全长开的精致。
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颜色很淡。
皮肤很白,在明黄色龙袍的映衬下几乎透明,能看见颈侧淡青色的血管。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大而圆,瞳色是罕见的浅琥珀,此刻盛满了惶恐,像受惊的小鹿。
司郁忽然觉得呼吸滞了一瞬。
他见过太多美人,后宫佳丽,边塞胡姬,江南闺秀。但眼前这个少年不一样——不是那种精心修饰的美,而是一种……脆弱的、易碎的美,像冰层下流动的水,像晨曦中即将消散的雾。
而且他在发抖。虽然极力克制,但司郁能看见他藏在宽大袖中的手在轻微颤抖,能看见他睫毛的颤动。
“怕我?”司郁问,声音依旧平静。
林屿用力摇头,又觉得不对,点头,更不对,最终只是咬住下唇,不说话。
司郁忽然抬手。林屿吓得闭了眼,以为要挨打——这是他在宫中学会的生存法则,身份高的人抬手,就意味着疼痛要来。
但预期的疼痛没有降临。那只手落在他头上,解开了冕旒系带。
沉重的冠冕被取下,林屿顿觉轻松不少,小心翼翼睁开眼。
司郁正打量手中的冕旒:“太重了。明日让内务府做顶轻些的。”
他把冕旒随手放在一旁桌上,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府中。
然后他转身,对殿内跪着的宫人说:“都退下。”
宫人们如蒙大赦,鱼贯而出,最后一人轻轻掩上了殿门。
现在,偌大的养心殿只剩下他们两人。
林屿的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膛。他听说过这位摄政王的事——
边关十年,杀人无数,三日兵变,血洗皇城,先帝死了,太子死了,那么多皇子都死了,只有自己活了下来,还被推上皇位。
为什么?因为他最没用,最好控制。
这个认知让林屿既恐惧又有一丝可悲的庆幸,至少他还活着。
“坐。”司郁指了指龙椅,自己先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姿态放松,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林屿僵硬地挪到龙椅边,不敢全坐,只挨了个边。
“多大了?”
“十、十七。”
“识字吗?”
“识一些……不多。”林屿声音越来越小。
他确实没受过正规教育,只是偷看过其他皇子扔掉的旧书,偷偷学过一些。
司郁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从明日起,会有太傅来教你。朝政之事,暂时不必操心。”
林屿抬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瞬困惑——这人……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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