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熟悉的字迹:
“夜读可用。司郁。”
只有六个字,却让林屿心里一暖。他点亮纸灯,暖黄的光从绢面透出来,映着那只青色的燕子,栩栩如生。
他把灯放在书桌上,继续练字。灯光柔和,不像烛火那样刺眼,字都显得好看了些。
那天晚上,林屿用那只纸灯照明,读《诗经》读到很晚。
灯光温暖,纸灯上的燕子像是活了过来,在光中轻轻摆动。
他沉默的看了很久,然后灭掉。
三日后,王勉果然送来了贪墨官员名单。
司郁看都没看,直接递给刑部尚书:“按律查处,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
刑部尚书手在抖:“摄政王,这名单上有二十七人,其中还有两位是……”
“是什么?”司郁抬眼,“皇亲国戚?世家子弟?”
刑部尚书不敢说话。
“本王不管他们是谁。”司郁声音冷冽,“贪墨赈灾银两,致使灾民流离失所,饿殍遍野,这种人,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可是……”
“没有可是。”司郁冷漠的打断他,“三日内,我要看到结果。”
刑部尚书退下时,脸色惨白如纸。
消息很快传开。朝野震动。
二十七名官员,其中不乏世家子弟、皇亲国戚,一夜之间锒铛入狱,家产抄没,等候发落。
这是司郁掌权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清洗。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大臣们,暂时偃旗息鼓。朝堂上,再无人敢直视司郁的眼睛。
但私下里,暗涌更急了。
礼部尚书周延府中,几位大臣深夜密会。
“二十七人!说抓就抓,说杀就杀!”一个老臣拍案而起,“他司郁真当这大梁是他一人的天下了!”
“慎言!”周延压低声音,“隔墙有耳。”
“怕什么!”另一人道,“他司郁再猖狂,也是臣!陛下才是君!我们该让陛下知道,这朝堂成了什么样子!”
“陛下?”有人冷笑,“那个小皇帝?他能做什么?连奏折都碰不到,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要帮他。”周延缓缓道,“陛下年轻,可塑。若我们能让他明白为君之道,让他知道这天下本该是他的……”
“然后呢?和司郁斗?我们拿什么斗?兵权在他手里,禁军在他手里,满朝文武大半都是他的人!”
“所以要从长计议。”周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司郁权势虽盛,但根基不稳。他靠的是兵变上位,名不正言不顺。只要陛下能亲政,只要陛下能有后……”
“选秀之事不是被驳回了?”
“一次不行,就两次。”周延道,“只要陛下愿意,只要我们能说服陛下……”
“那小皇帝会听我们的吗?他看起来那么怕司郁。”
“怕,才说明有机会。”周延笑了笑,“若是真心顺从,反倒难办。怕,说明他不甘心。不甘心,就会想改变。”
几人低声商议至深夜,烛火在窗纸上投出摇曳的影子。
他们不知道,不远处的屋顶上,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趴着,将他们的话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第156章 摄政王和傀儡小皇子14
第二天,林屿在御花园遇到了周延。
不是巧合,周延显然是特意等在那里的。
“臣参见陛下。”周延躬身行礼。
林屿想起司郁的话,心里警惕:“周大人有事?”
“无事,只是见今日春光正好,来御花园走走,不想遇到了陛下。”周延笑容和煦,“陛下也来赏花?”
林屿点头,想离开:“朕还有事,先回去了。”
“陛下且慢。”周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既然不知,那就别讲。”林屿转身要走。
“是关于先帝的。”周延说。
林屿脚步顿住。
周延继续道:“先帝临终前,曾召臣觐见,说……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陛下您。”
林屿回过头,眼神复杂:“父皇……说过这话?”
“千真万确。”周延表情真挚,“先帝说,陛下您虽年少,但聪明仁厚,若得好生教导,必成明君。可惜……天不假年。”
林屿沉默。
他当然不信,先帝连他长什么样都不一定记得,怎么会说这种话?
但他没有戳穿,只是问:“周大人到底想说什么?”
周延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才低声道:“陛下,您如今虽是天子,但朝政大权旁落,事事仰人鼻息。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林屿心跳加速:“周大人慎言。”
“臣知道这话大逆不道,但臣一片忠心,只为陛下,只为大梁!”周延跪下了,“陛下,您才是君!这天下本该是您的!您难道甘心一辈子做个傀儡吗?”
林屿后退一步,脸色发白:“你……你起来。”
“陛下不答应,臣就不起来。”周延抬头,老泪纵横,“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只求陛下振作,重掌朝纲!”
林屿看着跪在地上的周延,心里乱成一团。他知道周延在利用他,知道这些话不能信,但……那句“您难道甘心一辈子做个傀儡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心里。
他不甘心。
怎么可能甘心?
可他有什么办法?司郁掌控一切,他稍有不慎,就会像先帝,像那些大臣一样,死无葬身之地。
“周大人,”林屿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今日的话,朕就当没听过。你走吧。”
周延还要说什么,林屿已经转身,快步离开了。
回到养心殿,林屿关上门,靠在门上,心跳如鼓。
小顺子见他脸色不对,担心地问:“陛下,您怎么了?”
“没事。”林屿摇头,“我累了,想休息一会儿。”
他走到床边,躺下,用被子蒙住头。
黑暗中,周延的话在耳边回响。
“您难道甘心一辈子做个傀儡吗?”
不甘心。
但他更不想死。
怎么办?
林屿把头埋进枕头,手指紧紧攥着被角。
他想起司郁,想起那双深邃的眼睛,想起他说的“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想起他教他写字,陪他放纸鸢,送他纸灯。
也想起他杀人时冰冷的眼神。
这个人,到底是他的保护者,还是他的囚禁者?
或者说,两者都是?
林屿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越来越依赖司郁,也越来越怕司郁。
这种矛盾的情感像一张网,把他越缠越紧,几乎喘不过气。
傍晚,司郁来了。
林屿刚用过晚膳,正坐在书桌前看书,纸灯亮着,暖黄的光映着他的侧脸。
司郁进门时,林屿抬起头,眼神有一瞬的慌乱,但很快掩饰过去。
“皇叔。”
司郁走到他面前,看了一眼他手中的书:“在看什么?”
“《左传》。”林屿说,“太傅说该读史了。”
司郁拿起书,翻了翻,看到林屿用朱笔做的批注,字迹工整,见解虽稚嫩,但有自己的思考。
“读史明智。”司郁说,“但也要学会分辨,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林屿心里一动,抬头看他:“皇叔的意思是……”
“史书是人写的。”司郁放下书,“写史的人,有自己的立场,有自己的目的。所以读史,不能全信。”
林屿想起周延今天说的话——那些关于先帝的话,是真,是假?
“那……怎么分辨?”他问。
司郁看着他:“用你的心去分辨。哪些话让你舒服,哪些话让你不安;哪些人真心对你好,哪些人只是想利用你。
林屿沉默片刻,小声问:“那皇叔呢?皇叔是真心对我好,还是……想利用我?”
这话问得大胆,林屿问完就后悔了,低下头,不敢看司郁。
殿内静了一瞬。
司郁伸手,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
两人目光相对,林屿能看见司郁眼中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慌乱的。
“你觉得呢?”司郁反问。
林屿咬着唇,不说话。
司郁松开手,在对面坐下:“林屿,我选你当皇帝,确实是因为你好控制。但这不代表我不在乎你的死活。”
林屿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
“这宫里宫外,想杀你的人很多。”司郁继续说,“想利用你的人更多,我护着你,教你,是因为我需要一个活着的、听话的皇帝,但也是因为……”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因为什么?”林屿问,声音很轻。
“因为你值得。”司郁说,目光落在林屿脸上,“你聪明,善良,虽然胆小,但有骨气,你不是那种会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人。这样的皇帝,对百姓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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