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走到台阶底下的时候，整个广场的雾都散干净了，清晨的阳光正好打在他身上。
混沌山的大师兄霍南瑾，无尘子的开山大弟子，天生道体，闭关一千天，今天出关。
他在台阶底下站定，抬起头，露出那张脸。
剑眉星目，鼻梁挺直，薄唇微微抿着，好看得不像话。
但没人敢多看，纷纷低下头。
“弟子霍南瑾，拜见师父。”
他弯腰行礼，动作标准，挑不出半点毛病。
无尘子看着他，叹了口气。
这一叹气，底下那些弟子心里就咯噔一下。
掌门叹气？这有什么好叹气的？大师兄出关，实力更上一层楼，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上来吧。”无尘子扬手说。
霍南瑾上了台阶，站在无尘子跟前。
无尘子上下打量他，越打量越叹气。
修为是涨了，涨得还不少，现在这小子到底什么境界，他这个当师父的都看不太透了。
可问题是，这性子也半点没变。
闭关前什么样，闭关后还什么样。
“你知道什么叫天生道体吗？”无尘子突然问。
霍南瑾没说话，等着下文。
“天生道体，就是天生修道的料。”无尘子说，“悟性高，根骨好，别人花十年功夫，你一年就能成，可这东西也有坏处，七情六欲天生就淡，淡到最后，什么都没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还记得吗？”
“记不得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
无尘子又叹了口气。
“你这样的，留在山上修一辈子，能修成仙。”他说，“可我不想让你成仙。”
底下的弟子们耳朵都竖起来了。
不想让大师兄成仙？这什么道理？
“我想让你先做人。”无尘子看着远处巍峨的山门结界说，“做人就得有七情六欲，就得尝遍酸甜苦辣，你缺这个，修为再高也是个空壳子。”
他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提高了些，整个广场都能听见：
“霍南瑾听令。”
霍南瑾单膝跪下。
“即日起，你为道家第一执道者，承我衣钵，下山历练，除妖伏魔十载，十载之后，回山接我衣钵。”
“弟子领命。”
霍南瑾磕了个头，站起来，转身就走。
“哎——”无尘子在后头喊，“你就不问问去哪儿？不问问干什么？”
霍南瑾头也不回：“师父自有师父的道理，弟子不问。”
无尘子看着他的背影，胡子都气歪了：“这臭小子，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底下有弟子小声嘀咕：“大师兄一直这样，您又不是不知道。”
无尘子瞪他一眼：“就你话多。”
弟子们散了之后，三五成群地往回走，议论声压得很低，但架不住人多，嗡嗡嗡的一片。
“大师兄又厉害了，我现在看他都看不透。”
“废话，天生道体，闭关一千天，不厉害才怪。”
“我就是好奇，大师兄到底会不会笑？”
“你见过？”
“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
“我听我师父说，他入门二十多年，就没见大师兄笑过。”
“二十多年？那岂不是从入门到现在修为就如此高深了？”
“可惜现在也没见他没笑过。”
一群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大师兄下山了，能理解掌门说的什么红尘吗？”
“不知道，反正我觉得挺悬的。”
……
霍南瑾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
他没回头，也没停顿，一步一步走下山道，走得稳稳当当。
山道两旁的树往后掠过去，风吹起他的衣摆，又落下。
山门外头就是人间。
他站在山门口看了看，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了三天，翻了两座山，过了三条河，才出混沌山，进了第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一条街走到头都用不了半炷香。
霍南瑾刚进镇口，就看见前头围了一群人，闹哄哄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走近了，听见有人在哭。
“求求各位行行好，我儿子才七岁，被那东西抓走了，求求各位——”
是个妇人，披头散发的跪在地上，抱着个孩子，孩子脸上还挂着泪，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哭的。
周围人议论纷纷：
“又是那头狼妖吧？”
“肯定是，这都第几个了？”
“官府不管？”
“管什么管，那东西来无影去无踪的，官府去了几回，人没救回来，还折了好几个衙役。”
“那怎么办？就由着它祸害？”
“唉，能怎么办，咱们又打不过。”
霍南瑾听了几句，走过去，蹲在妇人跟前。
“你家在哪儿？”
妇人抬起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长得好看，但眼神冷得吓人，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我、我——”
“那东西什么时候来的，往哪个方向去了，抓了几个孩子，都跟我说一遍。”
他的声音也不带什么感情，但不知怎么的，妇人听了就觉得安心了些。
“昨、昨天夜里，我家小二出去上茅房，半天没回来，我出去找，就看见一道黑影往东山那边去了，我追不上，我——”
“几个孩子？”
“这、这镇上丢了三个了，加上我家小二，四个。”
霍南瑾站起来，往东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等着。”
他丢下这两个字，人就走了。
妇人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
当天晚上，东山上传来几声狼嚎，嚎到一半突然停了，跟被人掐住脖子似的。
第二天一早，镇子东头那棵老槐树下，整整齐齐摆着四具孩子的尸首。
都穿着衣裳，都闭着眼，脸上都被打理的干干净净的，像是睡着了一样。
妇人的儿子就在里头。
她抱着孩子哭得死去活来，哭完了想起来找那个年轻人，找遍了全镇也没找到。
有人问那年轻人长什么样，她想了半天，说：“长得可好看了，就是……就是不见笑。”
第142章 无情道士和萌萌小僵尸的日常2
霍南瑾继续往南走。
走了五天，路上遇见过树妖，遇见过水鬼，遇见过装神弄鬼骗钱的神棍，也遇见过真被恶鬼缠上的可怜人。
该杀的杀，该超度的超度，该管的管，该帮的帮。
做完就走，不多留一刻，也不多说一句废话。
傍晚，他走到一座山脚下。
山不高，但林子密，看着阴森森的。
霍南瑾正要上山，就听见前头传来喊声：
“救命——救命啊——”
是个孩子的声音，又尖又细，嗓子都快喊劈了。
霍南瑾脚下一动，人已经出去了。
循着声音穿过一片林子，眼前出现一个山洞，洞口不大，被杂草遮了一半。
三个孩子摔倒在洞口，最大的那个十二三岁，小的两个看着也就七八岁，正扯着嗓子喊救命。
看见霍南瑾过来，三个孩子愣了一下，然后一起连滚带爬的往他身后躲。
“叔叔、叔叔，里头有僵尸！”最大的那个指着洞口，脸都白了，“真的，我没骗你，我们亲眼看见的！”
“对，我也看见了！”小的那个说，“白的，可白了，躺在里头一动不动，但是都不理我们！”
不理还喊什么救命。
霍南瑾没说话，盯着洞口看了看。
洞口确实有阴气，但淡得很，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符，夹在指间，抬脚就往里走。
“叔叔！”那孩子在后头喊，“你别进去，会死的！”
霍南瑾没回头，只说了句：“走远点。”
然后人就消失在洞口了。
山洞不深，走了十几步就到了底。
里头光线暗，但霍南瑾目力好，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躺在地上、蜷成一团的人。
穿着一身脏兮兮的衣裳，看不出原来什么颜色，脸埋在膝盖里，只露出一截脖子。
那身上白得吓人，常年不见光的白。
阴气就是从这人身上散出来的。
很淡，淡到几乎没有。
霍南瑾站在原地没动，也没出声。
那人也没动，就那么蜷着，跟睡着了似的。
过了一会儿，那人动了。
先是脑袋慢慢抬起来，然后脖子，然后肩膀——
一张脸从膝盖后面露出来。
霍南瑾微怔。
那张脸皮肤苍白，眉眼精致，鼻子小小巧巧的，嘴唇没什么血色，微微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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