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霍南瑾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温玉泽的身上有一股极淡的阴气，淡到普通捉鬼师根本察觉不到。但霍南瑾不是普通捉鬼师。他不但察觉到了，还认出了那股阴气的来源。
是温书予的。
这个认知让霍南瑾的眼神在一瞬间冷到了冰点。
他在圆桌对面坐下，没有碰面前的茶杯，也没有碰筷子，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温玉泽。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审视一件东西。
温玉泽被他这样看着，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他拿起茶壶，亲自给霍南瑾倒了一杯茶，动作从容得好像面前坐着的不是一个随时可以要了他命的捉鬼师，而是一个普通的生意伙伴。
“霍先生果然和传闻中一样，”温玉泽放下茶壶，笑着说，“气场逼人。”
霍南瑾没接茶。
“你知道他在我这里。”
温玉泽笑了笑，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做我们这一行的，消息不灵通怎么行。”他顿了顿，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霍南瑾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不过我确实没想到，霍先生会把他带回家。我原以为……”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原以为霍南瑾会直接把他灭了。
“那你可以继续想了，”霍南瑾面无表情地说，“因为你想的没错。”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包间里的温度骤降了好几度。桌上的茶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凉，茶杯内壁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门口的两个保镖同时打了个寒颤，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但温玉泽没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杯子里结冰的茶水，眼神里闪过一丝东西，很快又被笑意盖了过去。
“霍先生别误会，”他说，“我今天请您来，不是来找茬的。我是真的想聊聊我弟弟的事。”
“你弟弟？”霍南瑾的声音平淡，但那股无形的压力让桌上的碗碟开始微微震动，“你指的是被你找绑匪活埋的那个？”
温玉泽的笑容终于僵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他又恢复了那副从容的模样，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放松得像是在和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叙旧。
“霍先生知道的事情比我以为的多，”他说，“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温书予的魂魄对我有用，霍先生开个价，多少我都给。”
霍南瑾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就这一下，桌上的所有碗碟同时发出了“铮”的一声脆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震了一下。
“你觉得我缺钱？”霍南瑾抬起眼睛。
温玉泽和他对视了几秒，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和刚才的完全不同，不再是温文尔雅的客气，而是露出了一点真实的、锋利的边角。
“不缺钱，”温玉泽慢慢地说，“那霍先生缺什么呢？名声？地位？以您今时今日的身份，这些也确实不需要。”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我换个问法，霍先生知道我弟弟身上到底有什么吗？”
霍南瑾的瞳孔微微收缩。
“看来不太清楚，”温玉泽靠回椅背，脸上的笑意变得意味深长，“霍先生是捉鬼师里的顶尖人物，您应该比我更清楚，一个被活埋的人，死后连一点怨气都没有，这正常吗？”
霍南瑾没有说话。
“我花了大价钱请人做的那些法事，说实话，我自己都不信那些神棍。”温玉泽端起凉透的茶又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评价一道不好吃的菜，“但他们有他们的用处。声东击西，掩人耳目，这些成语霍先生肯定比我懂。”
“所以那个封印是你做的。”
温玉泽放下茶杯，双手一摊：“我要是有那个本事，就不需要请霍先生来喝茶了。封印是我托人做的，至于具体是谁，恕我不能说。”他看着霍南瑾，眼神里多了一丝认真，“但我可以告诉霍先生一件事，温书予不是普通的魂魄。他身上的东西，如果完全解封，别说我压不住，就算是霍先生你，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包间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
霍南瑾动了。他站起身，绕过圆桌，一步一步走到温玉泽面前。他比温玉泽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时候，那种压迫感几乎要把人碾碎。
温玉泽终于维持不住那副从容的姿态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椅子扶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两个保镖想要上前，却发现自己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挪不动。
霍南瑾低头看着他。
“你刚才说了很多，”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层底下传上来的，“现在轮到我说了。我只说一遍，你听好。”
“温书予现在是我的。他以前是谁、身上有什么、惹了什么事，我不管。但以后谁敢碰他，我就让谁永远碰不了任何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温玉泽的右手上。
“包括你。”
话音落下的同时，温玉泽右手边的茶杯砰的一声炸裂开来。瓷片四溅，茶水洒了他一身。温玉泽猛地往后一仰，椅子差点翻倒。他狼狈地稳住身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茶水浸透的衬衫袖子，嘴角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深的、压抑着的忌惮。
第265章 冷面捉鬼师和呆萌小鬼8
“霍先生，”他擦了擦手背上的水渍，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我承认我打不过你，十个我也不够你动一根手指的。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我既然敢把你请到这里来，就不可能不留后手？”
“是吗。”霍南瑾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温玉泽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将屏幕转向霍南瑾。
照片拍的是一道朱砂画的符。那道符霍南瑾一眼就认出来了，因为那是他师父的笔迹。符的右上角缺了一笔，那是他师父晚年手抖留下的痕迹，别人模仿不来。
但真正让霍南瑾眼神变了的，是那道符的内容。
那是一道镇压符，而且是专门针对某种特殊魂魄的镇压符。符的纹路走势和霍南瑾在墓园墙上看到的那个佛门封印，虽然一笔一世界完全不同，但核心的咒式结构如出一辙。
他师父画过这道符。
这意味着什么？他师父和温书予身上的封印有关？还是说，这道符本身就是封印的一部分？
温玉泽看到霍南瑾的表情变化，脸上重新浮起了一丝笑意，但这次他聪明地收敛了许多，不再像刚才那样放肆。
“霍先生，我手上有一些您可能会感兴趣的东西，”他把手机收回去，“不是今天就要您给我答复。您回去考虑考虑，考虑清楚了随时联系我。我还是那句话，我是来聊合作的，不是来找茬的。”
霍南瑾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收回来，落在温玉泽的脸上。
“你找错人了。”
说完这四个字，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还有一件事。”
温玉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你身上的阴气，是温书予的。你拿他的东西拿了二十年，”霍南瑾侧过头，半张脸映在走廊的灯光里，轮廓冷硬如刀刻，“该还了。”
然后他走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下楼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沉稳得像是某种预告。
包间里，温玉泽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坐了很久。
桌上的菜一口也没动，漂亮的水晶吊灯照着一桌子冷透了的菜肴，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一个保镖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温少，要不要叫人收拾”，温玉泽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出去。
等包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温玉泽才慢慢地松开了攥着扶手的手。他的手心里全都是汗，后背的衣服也湿了一大片，贴着皮肤又冷又黏。他刚才在霍南瑾面前装出来的从容，全都是硬撑的。
霍南瑾最后一句话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你拿他的东西拿了二十年。该还了。”
温玉泽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条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掌心的细微红线，是二十年前就刻上去的，从来没有消失过。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
霍南瑾没有直接回家。
他从醉仙楼出来之后，拐进了旁边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青砖老墙，墙头上长着一丛一丛的杂草。他走到巷子中间停了下来，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他不常抽烟，但今天需要。
红色的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霍南瑾吸了两口，把烟雾缓缓吐出来，白色的烟在夜风里一散就没了。
他脑子里反复过着温玉泽手机上的那道符。
他师父霍正庭，十年前就已经去世了。如果这道符真的是他师父画的，那时间至少是在十年以前。也就是说，温书予身上的封印，在十年前甚至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布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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